楊慶有接過謝偉遞來的煙,湊秦莊劃著的火柴上點著吸了口,才繼續說道:
“一百年前,同治當皇帝那會兒,人家英吉利就通地鐵了,我看書上說,那會兒的火車頭還是蒸汽機,地下天天被熏的煙霧繚繞的,坐一次地鐵,出來摳摳鼻子,能摳出一層煤灰兒。”
說到這兒,楊慶有擺手打斷了心急想插嘴的李琛,繼續說道:
“說這不是說地鐵不好,而是地鐵太好了,隨著國家越來越好,人口越來越多,城市肯定得擴張,城裏人也會翻著翻的增長,你們想想剛建國那會兒跟現在相比,人多了多少了,不說人了,單說自行車,起碼翻一番了吧!”
“得有。”
王含玉搓著下巴思索道:
“剛解放時,我那會兒跟著部隊在京城,街上哪那麼多自行車,大多數人都是步行,好多人即使有錢也不敢買,生怕局勢再動蕩。”
“對,我也見過。”
李琛緊接話茬道:
“路上最多的是洋車,大街小巷隨處都能找見,招手就停,你們看過駱駝祥子吧!那些車夫可沒祥子那麼壯實,個個精瘦,卻跑的飛快,我還有幸坐過一次,讓車夫帶我在城裏逛了逛,那時候的京城,又臟又亂,這才十幾年的工夫,還真是大變樣,不說平日裏還真沒察覺。”
“對吧!”
楊慶有笑道:
“別看現在汽車少,馬路寬,再等上一二十、二三十年你們再看,今天的自行車就是將來的小轎車,滿大街都是小轎車的話,你們說路堵不堵?”
“要真有那麼一天的話,必須堵啊!小轎車可比自行車大多了。”
“真能有那麼一天?那可是小轎車哎!我還沒坐過呢!”
“能,我覺得肯定能,擱十年前,我都不敢想我能騎上自行車。”
“沒出息,自行車能跟小轎車比?就算滿大街都是,估摸著咱們也買不起,總不能小轎車也賣一兩百吧?”
“你丫做夢去吧!一兩百,你倒是敢想。”
“一兩千?”
“那誰知道,現在又不賣,不過我看報紙上說,老大哥那邊小轎車挺便宜的,文人都買的起,咱們應該也算文人吧!”
“算嗎?”
“算,必須算,咱們要是不算的話,那滿京城能算的真沒幾個。”
“嘿嘿!這麼說來,還挺有盼頭了。”
有盼頭,必須有盼頭。
等風向變了。
人們有錢了。
寫點東西也能掙錢的時候。
在座的老幾位,說不定真能買得起小轎車。
當然了,像方知萬、王含玉這種年紀的肯定沒戲。
還沒到點,人就退休了。
指望那點退休金買小轎車?
且有的活了。
不活到新世紀,還是沒戲。
現在66年,距離後世大幅度漲退休金還有四十多年。
按照王含玉的年齡來算,得活過九十歲。
方知萬的話,妥妥的過百歲。
就這還沒算漲退休金後的攢錢過程。
嗯.........
楊慶有看著喝的五迷三道的二位老同誌,下意識的摸了摸鼻子。
就這能有戲?
懸。
..........................
大規模開工後,夜晚的衚衕安靜了不少。
沒了噪雜的吵鬧嬉戲,與調皮搗蛋鬼使壞扔出的炮仗,一時間,躺炕上的小兩口竟然難以入睡。
安靜,太安靜了。
聽著身旁蘇穎翻來覆去的動靜,楊慶有主動開口說起來單位裡白天的那遭事兒。
蘇穎聞言蛄蛹著鑽楊慶有懷裏,嘟囔道:
“那有什麼稀奇的,我們廠年前跑好幾個了,也沒見上級處理單位領導。”
“跑好幾個了?”
楊慶有輕輕給了蘇穎一個腦瓜崩兒,埋怨道。
“怎麼沒聽你說起過?”
“說那玩意兒幹什麼?”
蘇穎手指在楊慶有胸口劃著圈兒,悶聲回道:
“跑的那幾個人家在海外真有親戚,嚴格來說都不叫跑,那叫出去享福,咱就是想學都學不了,就這麼幾個親戚,除了大哥,都在京城,就算跑了,出去吃什麼喝什麼?”
“嗯..........”
楊慶有原本想就此結束話題,可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問題。
於是開口問道:
“那他們跑了後,城裏的親戚呢?被連累了沒?”
“有什麼好連累的。”
蘇穎撇嘴道:
“又不是舊社會,不興連坐,再說了,走不了的那些親戚,要麼隻是普通人,要麼成分有問題已經倒黴被調離了原崗位,還要怎麼連累?還能不讓工作不成?”
也對。
逼急了狗都咬人。
更何況活生生的人了。
你連累我,我連累你,沒完沒了,搞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對誰都沒好處。
起碼目前來說。
隻有幾個月後。
大勢已成。
也就隻能隨波逐流了
“那倒還好,走的那些人心裏起碼不用愧疚了。”
“沒什麼好愧疚的。”
蘇穎輕聲道:
“都是迫不得已的可憐人,又不是說有什麼壞心思,隻是想過好日子而已,上邊估計也不想難為,否則一個都走不了,我聽說了,想走其實很簡單,花錢找人弄份假介紹信,坐火車南下,到了地兒隻要能找到船,幾個小時就能到對麵,到時候,想去哪去哪兒,天高海闊,無拘無束,想想倒也自在。”
“吆!”
楊慶有聞言好奇道:
“這些話你們車間裏的人也敢聊?”
“有什麼不敢的?”
蘇穎輕哼道:
“都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自然羨慕那些人,隻是說歸說,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否則被人舉報上去,肯定沒好果子吃。”
“那你呢?”
楊慶有揉著蘇穎的小腦袋,試探性道:
“假如說將來還會更糟糕,真到了那天,讓你走,你走不走?”
“那得看糟糕到什麼程度了?”
蘇穎倒不含糊,直截了當的回道:
“要是跟現在似的,隻是工作累了點兒,我纔不走呢!親戚都在這,出去幹什麼?不僅沒依靠,連生活都成問題,再說了,外麵什麼樣咱又不知道,萬一跟舊社會似的人吃人,那咱們不成羊入虎口了。”
考慮的還挺周全。
楊慶有笑了笑,繼續追問道:
“如果情況更差,好比說跟那些犯了錯誤的某些同誌似的,被送去鄉下住牛棚,吃喝得自己種,真正的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甚至到了人見人厭的程度,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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