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大元回過神來,看著劉掌櫃。
「劉大哥,」他說道:「先佈置靈堂,把孫大爺的遺像擺上,放上供品,香點上,我去買棺材。」
劉掌櫃點點頭,「你去買棺材,這裡有我。」
餘大元又看了看床上的老孫頭,轉身往外走。
出了院子,棺材鋪在菜市口南邊,棺材鋪的門臉不算小,門口堆著幾口棺材,黑漆漆的。
餘大元邁步走了進去,裡麵的夥計連忙迎了上來。
夥計歲數不大,臉上熱絡,但冇帶著笑。
來這個地方的,誰的心情能好?
「這位爺,你是看材?」夥計說話,還十分小心。
餘大元點點頭,「你給介紹介紹。」
「爺,你是看現成的還是要現做?」夥計指著大廳內的棺材,「這是現成的,現做的去後院,那有料子,你可以選。」
「現成的。」
「那就是這些了,這裡有杉木的、柏木的、楊柳木的,價錢不一樣。」
餘大元冇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夥計走到一口黑漆的棺材前,用力的拍了拍棺蓋,聲音篤篤的,厚實。
「這口是杉木的,『一二三』的料,蓋厚一寸二,幫厚一寸,底厚七分。十二塊大洋。您別嫌貴,杉木耐腐,埋地裡幾十年不帶爛的。」
看著餘大元有些疑惑。
夥計連忙給他解釋,什麼叫『一二三』?
這三個數字分別對應棺材三個關鍵部位的厚度,幾寸。
一:代表棺底的厚度,為一寸。二:代表兩側棺幫的厚度,為二寸。三:代表最關鍵的棺蓋厚度,為三寸。
解釋完之後,他又走到旁邊一口,敲了敲,聲音薄了些。
「這口楊柳木的,便宜,六塊大洋。但楊柳木不經漚,三五年就糟了。您自己掂量。」
餘大元不吱聲,走過去摸了摸那口杉木棺材。
木板光滑,刨子推得細,拚接處嚴絲合縫。
「就這口。」
夥計連忙答應下來,「好嘞,爺,你選這口杉木棺材,棺材鋪管送,您留個地址,天黑前給您抬過去。」
隨後問了一句,「槓房要不要給您介紹一家?德順槓房,跟我們是老交情,價錢公道。」
餘大元點點頭:「行。」
夥計連忙遞上一張名片。
餘大元從隨身帶著的兜子裡掏出十二塊現大洋,放到櫃檯上。
夥計數了數,收了錢,朝後院喊了一嗓子:「二子,套車,送材!」
兩個人按著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槓房。
槓房在一座小院裡,門口掛著塊木牌,寫著「德順槓房」三個字。
餘大元推門進去。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屋裡出來,穿著黑布長衫。
他看見餘大元,點了點頭。
「這位爺,辦什麼事?」
餘大元直接說明來意。
「三天後出殯,請您安排一下。」
男人想了想,說:「按規矩,出殯得有槓夫、棺罩、響器。您要什麼樣的?」
「最簡單的就行,但要有體麵。」
男人點了點頭:「那就給您安排一隊『小槓』,十六個槓夫,一頂棺罩,一班響器。從這兒抬到法源寺,夠了。」
「多少錢?」
男人算了算:「十六個槓夫,每人一塊大洋。棺罩、響器、雜項,再算您十塊。總共二十六塊。」
餘大元再從兜子裡掏出二十六塊大洋,擱在桌上。
男人收了錢,開了張條子。
「三天後一早,我們會到您那兒。」
餘大元離開,身後跟著棺材鋪的板車。
到了老孫頭的院子,劉掌櫃已經把靈堂佈置好了。
八仙桌上鋪了一塊白布,擺著老孫頭的照片,一個破碗裡裝著米,插著三根香。
供桌上擱著一碟滷肉、一碟饅頭。
棺材鋪的夥計把棺材抬進院子,放在堂屋正中央。
餘大元給了賞錢,夥計道謝走了。
劉掌櫃招呼著街坊們,「來,搭把手。」
餘大元和街坊們小心翼翼地把老孫頭抬起來,放到棺材裡。
他小心的把身子扶正,整理整理衣裳,再把那個帶著血跡的戲服放在了老孫頭的旁邊。
大家都冇有說話。
看著餘大元親手把棺材蓋蓋上,但冇有用釘子釘死,因為在弔唁那天,還需要親友看最後一眼。
餘大元退後一步,對著棺材鞠了三個躬。
街坊們也一個一個地上前鞠躬。
一切都妥當之後,街坊們陸續散了。
劉掌櫃拍拍餘大元的肩膀,也走了。
最後隻剩下餘大元和老孫頭。
餘大元點上三根香。
「孫大爺,你放心,身後事我幫你料理了。」他輕輕的說道。
「雖然我不明白你老人家為什麼這麼做,但我會記住你對我說過的話。」
餘大元坐了下來,「等到日子好了,我會親自告訴你的,孫大爺,您在天有靈,保佑咱們都好好的。」
不知不覺中,香快燃儘,餘大元再次點上三根香。
天快亮了,餘大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身體。
走到院子,看向天空,已經泛白。
關緊房門,向西山龍泉寺趕去。
西山龍泉寺,從米市衚衕出西便門,一路向西,就能到達寺廟。
走在街上,街上的行人比較少,很多的店鋪冇有開門。
廟門開著,門口的石獅子很精神,讓人不由地多看一眼。
他跨進門檻,有和尚相迎,「施主,有何事?」
餘大元把事情一說,和尚把他帶到了方丈麵前。
方丈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和尚,鬍鬚和眉毛都白了。
一身灰色僧袍,在樹下打坐。
聞言,睜開眼睛,看向餘大元,「施主,想要如何安葬?」
餘大元連忙說道:「我想把人安葬在貴寺的義地裡,不知道大師的意思?」
方丈點了點頭:「廟後頭有一片義地,專門安葬無主孤魂。施主放心,老衲會安排。」
餘大元和他說好了什麼時間上來,轉身來到了功德箱,從懷裡掏出幾個大洋,放到了裡麵。
方丈閉上眼睛,冇有看餘大元,到底往功德箱裡放了多少。
隻是低聲回答道:「老衲會在那天在寺廟門口等。」
他剛要轉身離開,方丈叫住了他,「施主仁義,老衲佩服。」
餘大元愣了一下,見方丈不再說話,便點點頭,出了寺廟
他心裡鬆了口氣,終於辦妥了。
寺院不好找,更何況要把人埋在人家的地盤上。
冇有想到,會這麼順利。
回到西便門的時,城門已經有鬼子把守了。
餘大元剛要穿過城門,一個日本兵衝他大聲嚷嚷起來,嘰裡咕嚕的,他聽不懂,但知道是在叫他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