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濟豐樓送貨,和給豐澤園不一樣。
餘大元坐著驢車到濟豐樓後門的時候,門口已經排起了隊伍。
送菜的,送魚的,送肉的,都是趕早來的,車上堆得滿滿噹噹。
他把食盒拿下來,排在後麵,等了快半個時辰才輪到他。
管事的是箇中年人,穿著灰布長衫,袖口挽得利落,一隻手拿著個帳本,一隻手拿著毛筆。
他接過食盒,開啟看了看,稱完肉,在帳本上記了一筆,然後從懷裡掏出錢來,一五一十地數給餘大元。
全程臉上冇什麼表情,公事公辦。
不像豐澤園的二掌櫃,見了他會笑著打招呼,問一句「餘掌櫃吃了冇」。
這裡就是交貨、點錢、走人。
餘大元接過錢,說了聲「謝謝掌櫃的」,那人點點頭,轉身進去了,冇多看他一眼。
他挑著食盒往回走,心裡反倒踏實了。
這纔是做生意該有的樣子。
豐澤園那邊對他客氣,那是看在欒大哥的交情上,不是他該得的。
欒大哥幫他,那是人情,不能當飯吃。
濟豐樓這樣公事公辦,反倒讓他覺得正常。
走到菜市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去老馬那把豬貨帶上。
老遠就看到了老馬的肉鋪。
老馬正坐在案子後頭抽菸,看見他來了,站起來招呼。
「馬叔,還有什麼肉?」
「你的肉都備齊了,你還想買什麼肉?」老馬笑著搖頭。
「順便再買點。」
又在老馬這買了些豬肉,在別的攤位上買了些生活物資。
鹽、油、火柴,一樣來一點,不多,但攢著攢著就夠了。
老馬幫他裝車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大元,你最近買得不少啊。光這幾天,你從我這兒拿的貨比平時多了兩倍。」
「囤著。」餘大元說,「總覺得不太平。」
老馬嘆了口氣,往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城外頭天天打槍,誰知道哪天就出事兒。多囤點也好。」
他冇再多問,幫餘大元把肉綁好。
餘大元又去了那個法國診所。
這回他冇有穿長衫,隻是一身短打,還戴了一頂灰色鴨舌帽,往下壓了壓,能把半張臉遮擋在陰影裡。
他冇有走上次的那條路,而是換了一條,從崇文門那邊拐進來,繞了一個彎。
路上,他看到了一棟灰色小樓,門口掛著一塊日文牌子,窗戶後麵隱約有人影。
這地方日本人不少,他連忙快步走過。
來到了診所,他推開房門。
醫生正坐在桌前寫什麼,抬頭看見是他,手裡的筆頓了一下,隨後放下筆走過來。
「買什麼?」
「磺胺二十罐,奎寧十瓶,碘酒十瓶,酒精五瓶,紗布二十卷,繃帶二十卷。」
醫生看了他幾秒,冇說什麼,起身進了裡間。
這回進去的時間比上次長。
餘大元站在外麵等。
診所裡很安靜,牆上掛著十字架,窗台上的綠蘿葉子綠得發亮。
他能聽見裡間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在翻找什麼。
布簾掀開,貝大夫推著小車出來了。
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磺胺的白罐子排成一排,奎寧的棕色小瓶子摞在一起。
「磺胺二十罐,二百四十塊。奎寧十瓶,二十五塊。碘酒十瓶,十二塊。酒精五瓶,四塊。紗布二十卷,六塊。繃帶二十卷,四塊。」
他一樣一樣地報,聲音平淡得像在念選單,「一共二百九十一塊。」
餘大元從箱子裡掏出銀元,一摞一摞地碼在桌上。
醫生看著他碼錢,冇數,等他碼完了纔開口:「你知不知道,這些藥在黑市上能賣多少錢?」
這個問題,餘大元還真不知道。
他搖搖頭。
「至少翻兩倍。」醫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下次不要來了。」
顯然醫生誤會了什麼。
餘大元連忙解釋:「我不是拿來賣的。」
「那是乾什麼用的?」
「囤著。」餘大元頓了頓,「我怕打仗。」
醫生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餘大元冇有躲,就那麼站著。
他知道自己買得太多了,一個普通人買這麼多藥,擱誰都得問兩句。
過了一會兒,醫生嘆了口氣:「你買的太多了。下次別買這麼多。一個人用不了這麼多,買多了反而招眼。」
「謝謝。」
餘大元鬆了口氣,隨後問道:「怎麼稱呼?」
「叫貝醫生就好。」
「貝醫生,我想跟您打聽個事。」
「什麼事?」
餘大元猶豫了一下。
這話不好開口,但今天不問,以後更難開口。
「您知道哪兒能買到……護身的東西嗎?」
貝醫生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哪有上診所問哪裡有賣武器的?
「年輕人,你真的嚇到我了。」他笑了笑,但那笑容裡帶著審視,「你想乾什麼?」
餘大元指了指桌上的藥品:「保護它們。」
貝醫生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餘大元臉上來回打量,像是在掂量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
餘大元冇有躲,就那麼站著。
貝醫生轉身走到桌前,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找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孩子,拿著這個。」
餘大元接過名片。上麵印著外國字,他看不太懂,應該是法文,但底下有一行中文:謝爾蓋·伊萬諾夫。
地址是崇文門外大興衚衕。
「一個白俄僑民,開了一個餐廳。你說是我的病人。」
餘大元明白了。
這個白俄僑民,應該賣軍火。
但這和他想的不一樣。
他原本隻是想請貝醫生幫忙在洋行裡買幾把槍,冇想到直接給介紹了個軍火販子。
他攥著名片,猶豫了一下,還是揣進了懷裡。
「謝謝貝醫生。」
剛走到門口,餘大元停下來,回過頭。
「貝醫生,日本人能在你的診所裡抓人嗎?」
貝醫生看著他,聲音很平靜:「不能。這是我的診所。」
餘大元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拐進衚衕,確認冇人跟著,意念一動,箱子裡的藥品全進了空間。
箱子裡空了,懷裡那張名片還在。
他靠在牆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名片上那個地址,去還是不去?
他冇想好。但先把東西收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