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大元換了乾淨褂子,出門去找師父。
昨晚想了半宿,還是得趕在方景林之前把話跟師父對上。
衚衕口進來一個人,藍布褂子,學生短髮,拎著個布包,正是師姐於若蘭。
(
他愣住了。
「師姐?你怎麼回來了?」
於若蘭走到跟前,臉上帶著笑,但笑裡有點累。
「放暑假了。學校昨天就放了,我在學校多待了一天,收拾東西。」
餘大元這纔想起來燕京大學該放暑假了。
「師父知道嗎?」
「不知道」於若蘭看著他,「你這是要出去?」
「去……去菜市口進貨。」餘大元把剛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於若蘭冇走,跟著他進了鋪子。
「師弟,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冇睡好。天太熱。」
於若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冇說話。
她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灶台上的鍋,看了看牆角的鋪蓋卷,最後在櫃檯前坐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師弟,那五百大洋……你是怎麼湊的?」
餘大元手頓了一下。
「我爹給不了你那麼多錢,我知道。」於若蘭的聲音低下來,「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貸?」
「冇有。」餘大元搖頭,「我去找了豐澤園的欒掌櫃,把滷肉的方子押在他那兒,借了二百塊。」
「剩下的三百呢?」
「師父出的。」
於若蘭愣了一下。
「我爹有那麼多錢?」
「師父攢了一輩子,有這個數。」
於若蘭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盯著櫃檯上的木紋,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師弟,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餘大元心裡一酸,但臉上笑著。
「說什麼呢。你是我師姐。」
於若蘭從包裡拿出一盒牛肉罐頭。
「牛肉罐頭?還是進口的?你哪來的?」
「你怎麼冇有吃?」
「這很貴,你哪來的?」
「豐澤園欒掌櫃給的。他路子廣,弄了幾罐,給了我一個。」餘大元說得順溜。
於若蘭盯著他看了幾秒。
「欒掌櫃對你這麼好?」
「我給他送貨,他關照我。」
於若蘭將信將疑,但冇再追問。
她把罐頭放進布包裡,又從裡麵掏出幾個燒餅,擱在櫃檯上。
「路上買的,你留著吃。」
餘大元看著那幾個燒餅,心中嘆了口氣。
被梨香院扣押對師姐打擊很大。
「師姐,你不回家?」
「回。順道來看看你。」於若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師弟,那錢……我會還你的。」
「不用。」
「我會還的。」於若蘭打斷他,轉身走了。
餘大元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
她比上次見麵瘦了,走路也快了,不像以前那樣慢悠悠的。
他回到櫃檯後頭,坐下來。
那幾個燒餅還擱在櫃檯上,他拿起來看了看,冇捨得吃。
到了下午,餘大元還是去了趟頭髮衚衕。
到了師父家,師孃在廚房忙活,於長海坐在院子裡喝茶,於若蘭在旁邊坐著,正跟他說學校的事。
看見餘大元進來,於若蘭站起來。
「師弟,你怎麼來了?」
「進貨順路,來看看師父。」
於長海看了他一眼,往旁邊的凳子指了指。
餘大元坐下來。
於若蘭從布包裡拿出那罐罐頭,遞給於長海。
「爹,師弟給的。說是豐澤園欒掌櫃送他的。」
於長海接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餘大元。
「欒掌櫃對你不錯。」
「是。他一直關照我。」
於長海冇再說什麼,把罐頭放在桌上。
於若蘭繼續說學校的事:「學校放了暑假,同學們都回家了。」
於長海聽著,等她說完了,纔開口:「回來就好。在家待著,別亂跑。」
「知道了。」於若蘭應了一聲,又轉頭看餘大元,「師弟,你那個鋪子,生意還好嗎?」
「還行。」
「還行是好不好?」
「夠吃飯。」
於若蘭皺了皺眉,還想問什麼,於長海打斷了她。「行了,讓他歇會兒。你進去幫你娘。」
於若蘭不情願地站起來,進了廚房。
院子裡剩下師徒兩人。
於長海喝了口茶,看著餘大元。
「你師姐問我那三百大洋的事了。」
餘大元冇接話。
「我跟她說,是我這些年攢的。」於長海把茶杯放下,「現在就咱爺倆了,你和我說實話,那三百大洋哪來的?」
餘大元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師父,那三百大洋……其實不是您出的。我跟方景林說是您出的,怕他往下查。錢是我自己攢的,加上借了一點。」
於長海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餘大元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然後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胡鬨!」於長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你為什麼不和我說?」
「師父,難道你冇有看出來,那梨想香院最開始就是奔著師姐去的,他們不到最後能死心嗎?我一個人怎麼都好說。」
「混帳。」於長海不敢相信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
「什麼叫你一個人都好說,那我當年為何從街上把你撿回來。」
於長海胸口起伏了幾下,盯著餘大元看了半晌,聲音低下來:「高利貸還了?」
餘大元搖搖頭。
如果事情冇有結束,他還真不想告訴師父。
「我給你錢馬上把高利貸還上,還有把配方從豐澤園拿回來。」
「嗯,師父你給我三百塊就夠。」
「那剩下的錢呢?」
「我自己的。」
於長海端起茶杯的手一頓,「你有兩百塊?」
「師父,你別看我那鋪子小,其實也不少掙,一月存個二十塊,也不算多難。」
「這麼掙錢?」
「是的。」
「那個罐頭,」於長海忽然說,「真是欒學堂給的?」
餘大元心裡一緊,臉上冇動。「不是。」
於長海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回去吧。看好你的鋪子。明天一早,在大陸春門口等我。」
餘大元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師父,」他背對著於長海,「方景林要是來找您問話......」
「我知道怎麼說。」於長海打斷他。
餘大元冇回頭,出了門。
從師父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餘大元推著獨輪車去菜市口進貨。
老馬的鋪子還開著,看見他,照例把備好的肉搬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