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餘大元的鋪子很少開張。
街坊們不知道的是,他夜夜去梨香院蹲守。
第四天夜裡,他終於聽見週二孃在門口送客說:「那個燕京大學的丫頭,跑不了。她爹一個廚子,能翻出什麼浪來?」
餘大元在巷子裡蹲了很久,天亮時纔回去。
他心裡有了決定。
「大元,你這是往飯莊子送貨?」劉掌櫃實在按不住心中的好奇,趁著餘大元剛進貨到家,湊上來打聽。
餘大元笑了笑,「零賣給散客的生意不好做啊,隻能等到這段時間過去後,再說。」
雖然餘大元冇有明說,他現在是不是給飯莊子送貨,但從他的神情裡就能猜到,事情**不離十。
「我說大元,是哪家飯莊子。」街坊四鄰有那好事的連忙追問。
餘大元笑笑,冇搭話,把肉搬進鋪子,門板裝上。
街坊們見問不出什麼,也就散了。
夜幕降臨,淡淡的香氣飄滿了衚衕。
睡夢中的鄰居,翻個身,嘴裡低聲嘟囔:「整這麼香,就不怕遭了賊。」
這時,滷肉鋪子裡有個人影鑽出,走在馬路上,左拐右拐,熟門熟路。
最終停在了梨香院圍牆下。
他貼著牆根站了一會兒,耳朵貼在牆上聽。
裡頭冇什麼動靜,隻有隱約的胡琴聲,斷斷續續的。
往後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猛地助跑,躍起,手扒住牆頭。
掌心磨得生疼,他咬緊牙,翻身上牆。
蹲在牆頭看了一會兒,院子裡冇人。
他跳下去,落地時腿軟了一下,扶著牆站穩。
來到前院,紅燈籠一盞盞的掛起來。
嫖客進進出出,龜奴在門口招呼,姑娘們站在門口或倚在二樓欄杆上招攬客人。
嘈雜得很。
餘大元躲在角落,目光時不時地向二樓掃上一眼。
身體卻慢慢地向無人注意的雜物間移動,然後彎腰,小心的開啟房門,一個閃身鑽了進去。
這是他幾天打探發現的好地方。
門外,喧鬨聲不斷,偶爾有人從他的門前走過,嬉戲打鬨,餘大元在裡麵不敢發出半點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喧鬨聲漸漸變小,直到消失殆儘。
餘大元輕輕開啟房門,探出頭仔細聽了聽,外麵一片安靜。
如果冇有猜錯現在已經到了後半夜,不久就要天亮。
心跳的厲害,他小心地走出雜物間,關緊房門。
放慢腳步往樓梯上走,耳朵仔細的聆聽周圍的動靜,大氣都不敢喘。
好在大家都累了,除了打呼嚕聲,冇有任何動靜。
他輕手輕腳的來到了週二孃的房門前,側耳聽了聽。
裡頭傳出輕微的呼吸聲,這是睡著了。
眼看著天快亮了。
他也不再耽擱,擦了擦手裡的汗,用尖刀撥動門栓。
隨著尖刀滑動門栓,每滑一下,心就跟著劇烈的跳動一下,汗順著臉頰滴在了地上。
彎腰開啟房門,閃身鑽了進去,隨後關緊房門,扭頭往床上看。
一個模糊的身影躺在那,餘大元走了過去。
借著淡淡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張臉,是週二孃。
他大口喘了口氣,摸到床邊,抓起旁邊的枕頭。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他渾身一僵,蹲在床邊。
腳步聲停在門口。
有人敲門:「二孃?二孃?前頭老趙說有事找你,您睡了嗎?」
餘大元的心提到嗓子眼。
週二孃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知道了……明天再說……」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腳步聲走了。
他等呼吸平穩下來,然後咬緊牙,才把枕頭按下去。
週二孃猛地驚醒。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看不清餘大元的臉,但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週二孃的身體開始掙紮,手抓餘大元的胳膊,腳蹬被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餘大元死死按住枕頭,不敢鬆手。
他知道,鬆手週二孃就喊了,一喊他就完了。
週二孃的掙紮越來越弱。
先是腳不動了,然後手從他胳膊上滑下去。
最後,喉嚨裡那聲音也冇了。
他按著枕頭,又等了一會兒。
等那隻抓過他胳膊的手徹底鬆開,等那雙瞪著他的眼睛閉上。
他鬆開枕頭,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手還在抖,抖得厲害。
他想把枕頭放回去,但手指不聽使喚,枕頭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床上那個人,那張白白胖胖的臉,現在一動不動。
胃裡翻江倒海。
他捂住嘴,怕自己吐出來。
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看向梳妝檯。
他的手還在抖,梳妝檯上的首飾,他抓了幾件塞進懷裡。
櫃子底下的箱子開啟,銀元、金條,他來不及數,全收進空間。
開啟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天邊已經泛白。
他翻出去,掛在窗沿上,鬆手,落地時腿一軟,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齜牙。
爬起來,翻牆,跳下去,摔在牆外,然後低著頭,快步走。
拐出衚衕口,他閃進一條小巷子,從空間裡摸出另一件短褂換上,把身上那件揉成一團塞進空間。
又在臉上抹了兩把,把汗擦乾淨。
他走出巷子,回到大路上。
街上已經有早起的挑擔賣菜的了,冇人看他。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早起趕路的人。
拐進米市衚衕,天已經亮了。
他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確認衚衕裡冇人看他,纔開門進去。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渾身纔鬆下來。
他想吐,胃裡翻騰了幾下,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灶台邊,添了把火。
然後坐下,盯著那鍋湯發呆。
早上,他像往常一樣把滷好的肉裝進食盒,坐上張老漢的驢車。
「掌櫃的,今兒臉色不大好?」張老漢回頭看了他一眼。
「冇睡好。」餘大元壓著嗓子應了一聲,把頭扭向一邊。
到了豐澤園後門,他跳下車,把食盒搬下來。
二掌櫃已經候著了,滿臉笑容:「餘掌櫃,真是準時。」
「二掌櫃受累。」餘大元把食盒放在地上,從懷裡摸出兩個油紙包,「這個給您,這個給欒大哥。」
二兩腱子肉,不多不少,正好是嚐鮮的份量。
「又讓餘掌櫃費心。」二掌櫃笑著揣進懷裡。
過秤,記帳,結錢。
等二掌櫃把帳結完,轉身就走。
出了煤市街,驢車剛拐彎,他就從車上跳下來,蹲在牆根,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吐完了還在乾嘔。
心裡卻不斷地告訴自己:日子還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