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站起來,進了灶屋。
王秀珍正蹲在地上剁肉。
那把菜刀也是老物件,刃口都磨薄了,可還是快。
她把兔肉剁成小塊,骨頭剁得哢哢響。
蘇清風蹲下來,幫著把剁好的肉塊撿進盆裡。
“水開了沒?”他問。
“開了。”王秀珍指了指灶上的大鐵鍋,“等肉剁完,下鍋焯一下,去去腥氣。”
蘇清風把盆裡的肉端到鍋邊。
鍋裡的水翻著浪花,熱氣騰騰的,撲在臉上又濕又熱。
王秀珍把剁好的肉倒進鍋裡。
肉一進去,水就不滾了,過一會兒又滾起來,白沫子浮上來,腥臊氣隨著熱氣飄散。
她用笊籬把肉撈出來,在清水裏過了一遍,又倒進另一個乾淨的鍋裡。
“這回燉?”蘇清風問。
“嗯,放點蔥薑,放點鹽,慢火燉。”王秀珍往鍋裡加了水,又放了幾片薑,幾段蔥,“燉它一個時辰,肉爛了纔好吃。”
灶膛裡添上柴,火苗呼呼地舔著鍋底。
鍋裡的水慢慢熱起來,咕嘟咕嘟地響著,肉香開始飄出來。
蘇清風坐在灶前,往灶膛裡添柴。
火光照在他臉上,一跳一跳的。
王秀珍在旁邊忙活著,把那些剝下來的兔皮用鹽搓了,揉軟了,也撐開晾著。
“這皮子硝好了,”她說,“能做不少東西。”
“嗯。”蘇清風應了一聲。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暖意從灶口撲出來,烤得他腿上一陣陣發燙。
過了好一會兒,王秀珍忽然開口。
“清風。”
“嗯?”
“你剛才……在外頭說的那些話,”她頓了頓,“是真的?”
蘇清風愣了一下,看著她。
王秀珍沒看他,低著頭繼續揉著那張皮子。
“什麼話?”
“就是……給我做坎肩那些。”
蘇清風沉默了。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鍋裡的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真的。”他說。
王秀珍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揉著皮子。
“你那皮子,”她輕聲說,“攢著吧,給文娟做點啥。”
蘇清風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眼睫毛,看著她被灶火映得發紅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文娟是文娟,”他說,“你是你。”
王秀珍的手又停了一下。
這回她抬起頭,看著他。
灶火的光在她眼睛裏跳動,亮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頭閃爍。
“你這話……”她開口,聲音有些顫。
蘇清風看著她,沒說話。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灶火的光在他們臉上跳躍,鍋裡的肉咕嘟咕嘟響著。
過了好一會兒,王秀珍低下頭,繼續揉著皮子。
“行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你出去吧,這兒我一個人就行。”
蘇清風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王秀珍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柴。
火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紅色。
他推開門,出去了。
院子裏,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那些撐開的皮子晾在牆根,在陽光下泛著光。
遠處,屯子裏傳來雞叫狗吠,還有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笑聲。
蘇清風站在院子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飄著燉肉的香味,還有灶火的煙味,還有秋天特有的、乾爽清涼的味道。
他想起剛才灶屋裏那一眼對視,想起王秀珍眼睛裏那點亮光,想起她那句“你這話”後麵的顫音。
心裏頭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軟軟的,癢癢的,說不清是什麼。
正想著,院門被推開了。
張文娟跑進來,跑得氣喘籲籲的。
她今天穿了件粉紅色的褂子,是提親那天穿的那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
一看就是特意收拾過的。
“清風哥!”她跑到他跟前,站定了,喘著氣,“我聞見肉香了!你們燉啥呢?”
蘇清風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裏的那股滋味慢慢散了,換成一種暖洋洋的東西。
“兔肉。”他說,“正燉著呢,一會兒你留下吃。”
“真的?”張文娟高興得直跳,兩條辮子在背後甩來甩去,“那我去幫秀珍姐燒火!”
她一蹦一跳地往灶屋跑,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這才推門進去。
門還沒關上,就聽見她的聲音傳出來:“秀珍姐!我來幫你!”
王秀珍的聲音從灶屋裏傳出來,穩穩的,帶著一點兒笑意:“來了正好,幫我把那棵蔥剝了。”
蘇清風站在院子裏,聽著灶屋裏兩個女人的說話聲,聞著越來越濃的肉香,看著天上白花花的日頭。
這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挺好。
他轉身,往後院走去。
後院不大,靠著山牆搭著白團兒和小火苗的窩棚。
白團兒趴在那兒,身上的繃帶已經換過新的了,雪白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光。
它看見蘇清風過來,抬起頭,輕輕嗚了一聲,尾巴在地上掃了掃。
蘇清風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好些了沒?”他問。
白團兒舔了舔他的手,算是回答。
小火苗從另一個窩棚裡鑽出來,那團火紅的影子一跳一跳的,跑到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搖得歡。
蘇清風也摸了摸它的腦袋。
“等白團兒好了,”他說,“帶你倆進深山,打大的。”
小火苗聽不懂,隻是搖著尾巴。
蘇清風站起來,往後院最裏頭走。
那裏堆著一堆木頭,是去年蓋房子剩下的邊角料,有粗有細,有長有短。
他在那堆木頭前站定,一根一根翻看著。
這些木頭都放了一年了,幹得差不多了。
可要做雞棚,還得再曬曬,不然潮氣大,雞住著容易生病。
他又往後院牆根走。
那裏靠著牆,斜靠著幾根鋸好的木頭,是上個月他從山上弄回來的鬆木,還帶著樹皮,粗的那頭有碗口粗,細的那頭也有胳膊粗。
他伸手摸了摸,木頭還潮著,樹皮底下能掐出水來。
“得再曬曬。”他自言自語。
“清風哥!”
張文娟從灶屋跑出來,手裏還拿著半棵沒剝完的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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