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團兒總算醒過來,蘇清風的心裏那塊石頭落了地。
李大山讓他們先回去,說讓白團兒好好歇一晚,明兒個就沒事了。
三個人走在村路上,誰也沒說話。
張文娟到了自家門口,站住了,看了蘇清風一眼,想說點什麼,又沒說,轉身進去了。
蘇清風和王秀珍繼續往家走。
推開院門,院子裏收拾得利利索索。
那些看熱鬧的人早散了,地上的血跡也沖洗乾淨了。
水泥地麵就是好,一衝就凈,不像泥地,踩得到處都是。
靠牆的木架子上,一掛一掛的熊肉整整齊齊地晾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油光,空氣裡還飄著一股鹹香味兒。
兩人先輕手輕腳進了屋。
蘇清雪已經睡著了,蜷在被窩裏,睡得呼呼的,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王秀珍彎下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來。
回到西屋,兩人都累了。
這一天一夜,又是打熊,又是守白團兒,又是提親的準備,折騰得夠嗆。
王秀珍把外褂脫了,搭在椅背上,上炕躺下。
蘇清風也躺下,兩人隔著一點距離,誰也沒說話。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
蘇清風躺在炕上,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又側過頭,看著旁邊的人。
王秀珍蜷成一團,呼吸又輕又勻。
蘇清風從早上進山打熊,到守著白團兒,忙了一天一夜,幾乎沒合過眼。
蘇清風輕輕翻了個身,麵朝著她的方向,看著她在月光下的輪廓。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著,頭髮散在枕頭上,軟軟的,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臉,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讓她睡吧,明天還有事呢。
外頭很靜。
靜得能聽見院子裏那些晾著的熊肉被夜風吹動的聲音,一掛一掛的,偶爾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噗噗”聲。
靜得能聽見遠處屯口那棵老槐樹上,貓頭鷹咕咕的叫,一聲一聲的,像是給這夜晚配著什麼調子。
靜得能聽見牆角蛐蛐的叫聲,吱吱吱的,叫一陣歇一陣,歇一陣又叫一陣。
他想著今天的事,想著白團兒終於醒了,想著明天要去提親,想著那些熊肉、熊皮、自行車,想著張文娟看見他時,想著王秀珍站在衛生所裡遞熊膽的樣子。
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搭在了王秀珍身上。
她沒動,呼吸還是那麼勻。
他也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沒有夢。
再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窗外透進來一線灰白,是黎明前最後那點夜色正在褪去。
他躺在炕上,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聽著身邊王秀珍輕輕的呼吸聲,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昨晚回來得太晚,兩人都沒怎麼說話,倒頭就睡了。
蘇清風輕手輕腳爬起來,怕驚著王秀珍。
可他一動,她也醒了。
“幾點了?”她迷迷糊糊地問。
“還早,你再睡會兒。”
王秀珍搖搖頭,坐起來,攏了攏散開的頭髮:“我去做飯。你今天得吃頓好的。”
她披上褂子,下炕,趿拉著鞋出了屋。
蘇清風坐在炕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今天是去提親的日子。
這事兒想了這麼久,準備了這麼久,終於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外屋,從櫃子裏拿出那身新衣裳。
是王秀珍前幾天剛做的。
深藍色的卡其布,供銷社買的好料子,做成中山裝的樣子,四個兜,挺括括的。
她熬了好幾個晚上,一針一線縫的,針腳細密勻稱,比供銷社賣的成衣還好看。
他換上那身新衣裳,對著牆上那麵模糊的鏡子照了照。
鏡子裏的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身板筆直,肩膀寬闊,看著確實精神。
隻是臉上還有些疲憊,眼底有血絲,是這兩天熬的。
王秀珍端著一碗麪進來,放在桌上。
“吃吧,”她說,“趁熱。”
那是一碗白麪麵條,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還滴了幾滴香油。
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蘇清風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
麵條筋道,湯頭鮮,雞蛋嫩,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麵條。
王秀珍站在旁邊,看著他吃,不說話。
蘇清風吃了幾口,抬起頭,看著她。
她也換了身新衣裳。
深藍色的褂子,洗得乾乾淨淨的,熨得平平整整。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成一個髻,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平時不打扮,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看著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你也吃點。”蘇清風說。
“我一會兒吃。”她說,“你多吃點,今天要忙一天。”
蘇清風點點頭,繼續吃麪。
吃到一半,蘇清雪從裏屋跑出來,揉著眼睛,頭髮亂蓬蓬的。
她看見蘇清風穿著新衣裳,愣了一下,然後跑過來,仰著頭看他。
“哥,你今天真好看!”
蘇清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王秀珍拉過蘇清雪,給她梳頭洗臉,又給她換上那身新做的碎花褂子。
小丫頭穿著新衣裳,高興得直轉圈,裙子擺起來,像一朵花。
吃完飯,收拾停當,日頭已經升起來了。
蘇清風走到院子裏,看了看那些東西。
那頭熊的肉,昨晚已經分好了。
最好的那些,用乾淨的布包著,裝在一個大背簍裡。
熊皮捲起來,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靠在牆邊。
那輛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還繫著那根紅綢帶,在晨光裡一飄一飄的,喜慶得很。
王秀珍走出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東西。
“都齊了?”她問。
“齊了。”
“那就走吧。”
蘇清風點點頭,把那捲熊皮扛起來,背在肩上。
王秀珍背上那個裝著熊肉的背簍。
蘇清雪跑過去,扶著那輛自行車,仰著頭問:“哥,我幫你推車!”
蘇清風笑了笑:“行,你推。”
三人出了門。
院子裏,那些晾著的熊肉還在,一掛一掛的,在晨光裡晃悠著,散發著淡淡的鹹香味。
屯子的路上已經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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