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聽出來了。
是劉誌陽和劉歸陽,隔壁南山屯的兄弟倆。
他們打過幾次照麵。
那時候白團兒還小,跟著他進山,劉家兄弟看見了,嚇了一跳,後來知道是他養的,還誇他有本事。
說話間,那兄弟倆已經從林子那邊轉出來了。
劉誌陽走在前頭,扛著桿土槍,腰裏別著砍刀。
劉歸陽跟在後頭,手裏拎著隻野兔,是他們今天唯一的收穫。
兩隻土狗跟在他們腳邊,吐著舌頭喘氣。
兩撥人打了個照麵,都愣住了。
劉誌陽看著蘇清風,看著蘇清風懷裏那隻渾身是血的白虎,不遠處還有隻黑熊,整個人都呆住了。
嘴張著,半天合不攏。
劉歸陽也好不到哪兒去,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手裏的野兔都掉地上了。
那兩隻土狗倒是反應快,看見白團兒和小火苗,立馬夾起尾巴往後縮,縮到主人腿後麵,嗚嗚叫著,一動不敢動。
“清……清風?”劉誌陽終於找回了聲音,磕磕巴巴地開口,“這……這是……”
蘇清風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可他顧不上多說,隻是看了一眼那兄弟倆。
他心裏忽然有了主意。
“誌陽哥,歸陽哥,”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們來得正好。”
劉誌陽回過神來,快步走過來。
他看著蘇清風懷裏的白團兒,看著那渾身是血的模樣,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咋了?白團兒受傷了?”
“被熊拍的。”蘇清風說。
劉歸陽也湊過來,看著那頭黑熊,眼睛瞪得更大了:“這熊……是你打的?”
“嗯。”蘇清風說,“一槍斃命。”
劉歸陽倒吸一口涼氣。
四百斤的熊,一槍斃命?
這得多準的槍法?
他看看那頭熊,又看看蘇清風,眼神裡滿是敬畏。
劉誌陽卻更關心白團兒:“傷得重不重?能救不?”
蘇清風的心暖了一下。
這兄弟倆,心腸不壞。
“得趕緊送回去,”他說,“村醫李大山,他懂治牲口。”
他說著,看了一眼肩上那頭熊,又看了看劉家兄弟,咬了咬牙。
“誌陽哥,歸陽哥,”他說,“我想求你們幫個忙。”
劉誌陽愣了一下:“啥忙?你說。”
蘇清風指著那頭熊。
四百斤的東西,他可背不動。
他喘了口氣,看著那兄弟倆,說:
“我得趕緊帶白團兒回去治傷。這頭熊……太重了,我一個人弄不回去。你們能不能幫我把熊抬回去?”
劉誌陽和劉歸陽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抬回去?”劉歸陽撓撓頭,“你是說……讓我們幫你抬熊?”
“對。”蘇清風說,“抬到我家裏去。”
劉誌陽看看那頭熊,又看看蘇清風,有些遲疑:“清風,這熊……可是你打的。我們幫忙抬,那是應該的,不用……”
“我不是讓你們白幫忙。”蘇清風打斷他,“這頭熊,我可以分一半給你們。”
“啥?”
兄弟倆都愣住了。
劉歸陽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分一半?你是說……把熊分我們一半?”
“對。”蘇清風說,“一半的熊皮,一半的熊肉,熊膽和熊掌除外——那些東西我有用。”
劉歸陽的眼睛都直了。
一半的熊皮?
那可是好幾十塊錢!
一半的熊肉,那得多少斤?
夠吃一冬天了!
劉誌陽卻沒急著高興。
他看著蘇清風,眼神裡有些複雜。
“清風,”他說,“你捨得?這熊可是你拚命打的。”
蘇清風看著他,看著這個憨厚老實的莊稼漢,心裏有些發酸。
他嘆了口氣,說:
“實不相瞞,這頭熊,我打它是為了明天提親用的。白團兒為了幫我,傷成這樣,我得先救它。這熊……我一個人弄不回去,扔在林子裏又可惜。與其浪費在這兒,不如分給你們,大家互相幫襯。”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不會讓你們白拿。熊肉你們留著吃,熊皮你們可以賣錢。我會按市價,把那一半的錢折算給你們。等我把白團兒治好了,回頭就把錢送到你們家。”
劉誌陽聽完,臉色變了。
他看著蘇清風,看著這個渾身是汗,抱著受傷的白虎的人,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清風,”他開口,聲音有些重,“你這是瞧不起我們兄弟倆了。”
蘇清風愣了一下。
劉歸陽也在旁邊點頭,難得地認真起來:“就是。清風哥,咱們雖然不是一個屯的,可也是鄉親。”
劉誌陽接著說:“幫忙抬個熊,算什麼大事?還談錢?你這是打我們臉呢。”
蘇清風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張被山風吹得粗糙的臉,看著他們眼睛裏那種樸實的、真誠的光,喉嚨裡忽然堵得慌。
“誌陽哥……”他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劉誌陽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行了,別說了。”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頭熊,“好傢夥,真不小。歸陽,咱倆得弄個爬犁,不然抬不動。”
劉歸陽也走過去,繞著熊轉了一圈,嘖嘖兩聲:“得,咱倆回去拿繩子,砍幾根木頭,一會兒就好。”
蘇清風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倆,眼眶發熱。
“謝謝。”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謝謝你們。”
劉誌陽抬起頭,沖他笑了笑:“謝啥?鄉親一場,應該的。你快走吧,白團兒耽誤不得。”
蘇清風點點頭,又看了看那頭熊,看了看那兄弟倆,然後抱著白團兒,轉身往山下走。
小火苗跟在他腳邊,那團火紅的影子一跳一跳的,很快就消失在林子裏。
劉誌陽和劉歸陽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處,然後對視一眼。
“哥,”劉歸陽說,“這人,夠意思。”
劉誌陽點點頭:“是個漢子。走吧,回去拿繩子。”
蘇清風抱著白團兒,一路往山下跑。
說是跑,其實也跑不快。
山路難走,他又抱著個一百多斤的白虎,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摔倒。
白團兒在他懷裏,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像一塊吸滿了水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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