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站在屋裏,看著這熟悉的一切,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鎖好正屋的門,推著自行車出了院子,又把院門鎖好。
他跨上車,往供銷社的方向騎去。
供銷社斜對麵有個菜站,是公社唯一賣菜的地方。
說是菜站,其實就那麼幾樣東西:土豆、白菜、蘿蔔、大蔥,偶爾有點豆腐、粉條。
新鮮的青菜很少,得趕早。
蘇清風把車停在門口,走進菜站。
菜站裡人不多,幾個婦女正蹲在地上挑土豆。
櫃枱後麵,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正拿著個大茶缸喝水,看見他進來,放下茶缸:“同誌,買點啥?”
蘇清風看了看貨架上那幾樣東西:“土豆有嗎?”
“有,一毛五一斤。”
“來三斤。”
“白菜呢?”
“一毛二一斤,要幾棵?”
“來一棵。”
胖婦女手腳麻利地稱了土豆,又抱過來一棵大白菜,用草繩捆好:“一共四毛三。”
蘇清風掏出錢付了,又問:“有肉嗎?”
胖婦女看他一眼:“肉得早來,這會兒早賣完了。明天早點來。”
蘇清風點點頭。
他把土豆和白菜掛在車把上,又推著車往另一條街走。
那條街上有個供銷社分店,賣的是日雜百貨。
他進去買了點東西:一把粉條,一包鹽,一瓶醬油,還有一小包紅糖。
紅糖是金貴東西,得用糖票,他兜裡正好還有幾張。
買完東西,他又騎著車往衛生院的方向去。
衛生院還是老樣子,那排灰磚平房,門口的牌子還是那塊,寫著“毛花嶺公社衛生院”。
院子裏停著幾輛自行車,廊簷下坐著幾個等著看病的人。
蘇清風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沒進去。
他知道許秋雅在裏麵上班,這會兒正是忙的時候,進去也顧不上說話。
他掉轉車頭,又往巷子那邊騎。
回到院子裏,他把東西拎進屋,放在灶台上。
然後他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看著牆上那幅舊、年畫,發了一會兒呆。
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蘇清風已經把灶屋收拾得差不多了。
土豆削了皮,切成滾刀塊,大小勻稱,刀口新鮮;白菜洗乾淨,切成段,菜幫子片薄了,好熟;粉條用溫水泡上,軟塌塌地沉在盆底。
灶膛裡生了火,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響聲。
鍋裡倒了一小勺油——油是金貴東西,他倒得仔細,油瓶傾斜的角度剛剛好,那一小窪油在鍋底化開,泛起油花。
蔥花下鍋,“刺啦”一聲,香味一下子就竄起來了。
那香味竄出鍋,竄出灶屋,竄到院子裏,飄散在漸漸濃重的暮色裡。
他把白菜倒進去,翻炒。
白菜在熱油裡變軟,出水,咕嘟咕嘟地響。
然後加水,加土豆,加粉條,蓋上鍋蓋,讓它們慢慢燉著。
他又找了個小盆,舀了兩碗苞米麪,兌了點白麪。
白麪金貴,不能多放。
加水,和成麵糰,放在一邊醒著。
等會兒貼幾個餅子,就著燉菜吃,又頂飽又暖和。
灶膛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鍋裡的菜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頂著鍋蓋往外鑽,帶著土豆和白菜的香味,飄滿了整個灶屋。
外頭,天徹底黑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裏黑漆漆的,隻有灶屋的窗戶透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他點上煤油燈,放在灶台上,接著忙活。
餅子貼好了,一個一個貼在鍋邊,蓋上鍋蓋繼續燉。
他又打了兩個雞蛋,在碗裏攪勻了,加點鹽,準備炒個雞蛋。
雞蛋是金貴東西。
平時捨不得吃,攢著拿去供銷社換鹽換火柴。
今天,他捨得。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捨得。
就是覺得,該捨得。
還有就是他有錢。
正忙活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他熟悉。
輕輕的,快快的,帶著一點疲憊之後的拖遝,是走了一天路的人纔有的步子。
然後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哢噠”一聲,院門被推開了。
蘇清風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是堂屋的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
“誰?”
是許秋雅的聲音。
那聲音裏帶著警惕,還有一點點緊張。
一個單身女人,天黑回家,發現屋裏有亮光,灶屋有動靜,不緊張纔怪。
蘇清風從灶屋探出頭來。
煤油燈的光從灶屋門口照出去,正正地照在他臉上,照出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也照出他嘴角那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許秋雅站在堂屋門口,一隻手還握著門把手,整個人愣住了。
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煤油燈的光從灶屋門口斜斜地照出去,隻能照到堂屋的一角,她站在光影的邊緣,半明半暗。
可蘇清風看得清楚。
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見他的那一刻,一下子就紅了。
不是亮,是紅。
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東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蘇清風看著她。
她瘦了。
比一個月前瘦了。
臉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顴骨比以前明顯了,眼窩也深了些,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是熬夜熬的。
頭髮有些亂,幾縷碎發散在耳邊,臉上帶著疲憊,一看就是剛下夜班,走了一路回來。
可她的眼睛,那雙紅紅的眼睛,在看見他的那一刻,裏麵有什麼東西在顫動。
“你……”她開口,聲音有些顫,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你啥時候回來的?”
“今兒個。”蘇清風說。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可他自己知道,這平淡是使勁壓著的,“買了點東西,順道來看看。”
許秋雅看著他。
看著他圍裙上沾的麵粉,白白的一片。
看著他手裏還拿著的那雙筷子,筷頭上還沾著一點蛋液。
看著他身後灶台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鍋,看著鍋邊貼著的黃燦燦的餅子。
她的眼眶更紅了。
“你……你做飯了?”
“嗯。”蘇清風點點頭,“餓了吧?一會兒就好。”
許秋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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