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一回來就把那窩黃鼠狼給端了。
這事沒半天就傳遍了整個西河屯。
林大生逢人就誇,說清風這後生了不得,一個人帶著倆牲口進山,一窩五隻黃鼠狼,一隻沒跑,全給收拾了。
那幾隻黃鼠狼的皮子,被剝下來,用硝硝好,掛在後院牆上晾著,毛色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好東西。
可日子總得過,熱鬧勁兒過去了,也就消停了。
這些天來請教養兔子的人越來越少了。
該問的都問了,該學的都學了,剩下的就是自己慢慢摸索。
蘇清風樂得清靜,每天早起喂喂兔子,收拾收拾院子,偶爾去後山轉轉,打點野物改善改善夥食。
日子像一條安靜的河,不緊不慢地流著。
這次從上海回來,他明顯感覺到屯子裏變了樣。
先是村東頭那片空地,不知什麼時候立起了一座磚窯。
黃土壘的窯身,足有兩三丈高,煙囪直直地戳向天空。
窯邊上堆著小山似的土坯,還有一垛垛碼得整整齊齊的青磚。
林大生領著人燒了好幾窯,磚都成了,硬邦邦的,敲起來噹噹響。
養兔舍就是用這磚新蓋的,齊整得很。
王秀珍告訴他,這磚窯是林大生領著大夥兒農閑時建的,燒出來的磚除了自己用,還能賣給鄰村換點錢。
公社那邊沒人管。
聽說鎮上出了點事,具體啥事誰也說不清,反正沒人來,他們就使勁乾。
最讓蘇清風意外的,是那兩百畝新開的地。
那天傍晚,林大生拉著他去看了看。
站在屯子西邊的山坡上往下望,原來那片亂石崗子、野草叢生的荒地,如今被開墾成一片片整齊的田。
地壟筆直,土塊敲得細碎,明顯是下了大力氣的。
地裡種的都是苞米和高粱,這會兒已經長得比人還高,油綠油綠的,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跟綠色的海浪似的。
“一戶人家合著多開了一畝地。”林大生叼著煙袋,眯著眼看著那片莊稼,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等秋收了,家家戶戶都能多分幾百斤糧食。清風,你是不知道,那陣子大夥兒是真拚,天不亮就上山,摸黑纔回來,愣是把這片荒地啃下來了。”
蘇清風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莊稼,心裏也踏實。
這些日子,來找他的人少了,他反倒覺得自在。
每天早上起來,跟王秀珍一起喂兔子,看著那一團團雪白的毛球在籠子裏蹦躂。
白天去後山轉轉,白團兒和小火苗跟在身後,一白一紅,在樹林裏穿行。
傍晚回來,院子裏飄著炊煙,灶屋裏傳出王秀珍忙碌的聲音,蘇清雪在院子裏跑來跑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山腳下那條小溪,無聲無息地流著。
八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裏黑漆漆的。
蘇清雪早早就睡了,門關得嚴嚴的。
西屋裏,一盞煤油燈點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影子投在牆上。
蘇清風和王秀珍坐在炕沿上,麵前擺著一個舊木匣子,是王秀珍陪嫁的物件。
木匣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疊著一遝子錢,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一塊兩塊的毛票,都是這些年攢下的。
王秀珍把錢拿出來,一張一張數著。
她數錢的樣子很認真,嘴唇輕輕動著,手指撚過紙幣的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眉眼間的專註,也照出她鬢角那幾根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白髮。
“三百二十六。”她數完,抬起頭看蘇清風,“你呢?”
蘇清風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解開,把錢倒在炕上。
他數得快,手指翻飛,一會兒就數完了。
“四百三十。”
王秀珍把兩堆錢攏到一起,又數了一遍。
這次她數得更慢,更仔細,每一張都撚開看看,確認是真的,確認沒數錯。
“八百五十六。”她數完,把錢一張一張理好,又數了一遍,“八百五十六塊。”
蘇清風看著她,看著她把那些錢小心翼翼地疊起來,又放回木匣裡,蓋上蓋子,還用手按了按,像是在確認那些錢真的在那裏。
八百五十六塊。
這在1961年的長白山下,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一個壯勞力一年的工分,也就一百來塊錢。
八百多塊,是七八年的積蓄。
王秀珍把木匣放回炕櫃裏,轉過身,看著蘇清風。
“這日子,”她說,“還算好著。”
蘇清風點點頭。
確實,這日子還算好著。
有房住,有糧吃,有兔子養著,手裏還有八百多塊錢。
比起前幾年逃荒那會兒,簡直是天上地下。
王秀珍坐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提親的事,你想好了沒?”
蘇清風看著她。
“日子。”她說,“得挑個日子。東西也得準備。”
蘇清風點點頭。
這事他一直在想,隻是一直沒定下來。
王秀珍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著,像是在算賬。
“我想著,”她說,“這回提親,得把東西備齊了,不能讓人家挑理。”
蘇清風沒說話,聽她說。
“自行車,得買一輛。”王秀珍抬起頭看著他,“縫紉機,也得買一台。”
蘇清風愣了一下。
自行車,縫紉機。
這兩樣東西,在1961年的農村,是頂金貴的物件。
一輛自行車一百多塊,還得要工業券;一台縫紉機更貴,二百多塊,也得要券。
兩樣加起來,得三四百塊。
再加上彩禮、酒席,少說也得五六百。
王秀珍見他愣著,又說:“你想想,人家文娟是黃花大閨女,爹媽當眼珠子似的疼著,你提親去,空著手去?不行。起碼得把這兩樣大件備齊了,讓人家臉上有光,也讓屯裏人看看,咱們家是真心實意想娶這個媳婦的。”
蘇清風看著她,看著她認真的神情,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澀,“你捨得?”
王秀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說:“捨得捨不得的,還能咋樣?該是你的,跑不了;不該是你的,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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