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蘇清風讓進辦公室,倒了杯水,看了介紹信,又看了蘇清風帶來的公社證明,點點頭:
“東北吉林的?這麼遠跑來,不容易。”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
“德係安哥拉這個品種,我們場是上海市定點繁殖單位,種兔質量你放心。價格嘛,鄭師傅應該跟你說了。三月齡幼兔六元一對,這是市裡統一定價,我們場無權降價。”
蘇清風點頭:“我知道。但如果我買的數量比較大,運費方麵……”
張場長沉吟了一下:“運費這個可以商量。你是自提,還是我們場負責運輸?”
“如果你們場負責運到東北,費用怎麼算?”
張場長從抽屜裡拿出個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通。他邊打邊說:“運東北,鐵路長途,得用專用運輸籠,還得派人隨車照料。這一趟下來,運費、人工、檢疫、沿途飼料……單隻成本大概要加1塊到1塊五。”
他抬起頭:“如果你要得多,我們場可以統一組織運輸,每隻兔子加五毛運費。這個價不算高,你自己走鐵路託運,單是辦檢疫證就得跑好幾個部門。”
蘇清風沒有馬上回答。
他在心裏算賬。
每隻加五毛,一對就是一塊。
如果買一百對,運費就要一百塊。
加上兔款六百,總共六百六十塊錢。
他抿了抿嘴唇。
“張場長,我有個請求。”
“你說。”
“我想借你們場的電話,往東北打個長途。這個事我自己定不下來,得跟公社彙報。”
張場長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電話在隔壁,長途得先掛號,你等一下,我讓話務員幫你接。”
1961年的長途電話,不是拿起話筒就能打的。
要先掛號,登記受話地點、受話人姓名,話務員再通過長途台轉接。
運氣好,等一兩個小時。
運氣不好,等半天一天也是常事。
蘇清風坐在電話室門口的長椅上,等著。
他抱著揹包,看著牆上那張中國地圖。
他的目光從上海出發,沿著京滬線北上,過山東,過河北,進山海關,進遼寧,進吉林,最後落在長白山脈那個小小的點上。
他等了三個小時。
下午一點二十,電話終於接通了。
聽筒裡傳來刺刺拉拉的雜音,像風穿過樹林,像雨打在鐵皮屋頂。
在那片雜音裡,一個熟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喂……喂……西河屯……你找誰……”
是林大生。
蘇清風握緊話筒,提高了聲音:“林隊長,我是蘇清風!”
“誰?清……你大聲點……聽不清!”
“蘇清風!我在上海!”
“上海?你到上海了?”林大生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隔著上千公裡的電話線,都能聽出那股興奮勁兒,“咋樣?那啥長毛兔,看著了?”
“看著了!好品種!德係安哥拉,毛量高,一年能剪四茬,成年兔年產毛一斤半往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大生的聲音又傳來,這次帶著明顯的激動:“一斤半?你沒看錯?咱們本地兔一年才半斤毛!”
“沒看錯。人家場裏測過資料,最好的能到兩斤四兩。”蘇清風頓了頓,“林隊長,價錢我也問了。三月齡幼兔,一對六快錢。成年種兔貴一些,種公十塊,種母八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更長。
蘇清風能想像林大生在電話那頭的表情——眉頭緊皺,嘴角叼著沒點的煙,手指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地敲。
“六塊一對……”林大生喃喃重複,“是貴,是真貴,咱們屯子底子薄,一下子拿不出這麼多現錢。”
蘇清風沒說話。
他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林大生的聲音又傳來:“清風,你先別掛,這事我一個人定不了,得開會,得統計,這樣,明天這時候,你再打過來,我給你準信。”
“好。”蘇清風說,“明天下午,我還打這個號碼。”
“行。你自己在外頭,多小心。”林大生頓了頓,“對了,你嫂子讓我給你帶句話——”
電話突然刺啦一陣巨響,後麵的話淹沒在雜音裡。
蘇清風把聽筒貼在耳朵上,使勁聽,隻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等你……別擔心……”
然後線路徹底斷了,隻剩下單調的嗡嗡聲。
蘇清風握著話筒,又停了幾秒,才慢慢放回去。
他走出電話室,站在走廊裡。
窗外的陽光很烈,曬得院子裏的槐樹葉打著捲兒。
他站在那裏,心裏反覆迴響著那兩個字。
等你。
第二天下午,蘇清風又準時出現在種畜場電話室。
這次他隻等了四十分鐘。
小李推門叫他時,他正坐在長椅上,把那本《安哥拉長毛兔飼養技術》翻到第十二頁——兔舍建設與溫濕度控製。
他把書籤夾進去,合上書,放進揹包,然後站起來,走進電話室。
這次雜音小了些。
林大生的聲音清晰得像坐在隔壁:
“清風!我開會統計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揣了個熱騰騰的烤地瓜,想藏又藏不住。
蘇清風甚至能聽見他咽口水的聲音。
“屯子決定買了!”林大生幾乎是喊出來的。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串,蘇清風沒有打斷。
他聽著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綽號,熟悉的家長裡短,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些人和事,隔了兩千多公裡,隔了三天的火車,隔著一根細細的電話線,突然變得很近很近。
“最後定了。”林大生喘了口氣,“西河屯要五百對,一千隻!”
蘇清風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五百對?”他重複。
“五百對!”
林大生聲音裏帶著驕傲,“六塊一對,五百對就是三千塊,大隊賬上出一千,各家各戶湊兩千二……”
他說著說著,聲音突然有些啞。
蘇清風沒說話。
他聽著電話那頭林大生粗重的呼吸聲,聽著電話線那頭隱約傳來的、西河屯夏日午後的蟬鳴。
“還有你自己要的。”林大生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你說多少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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