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意如同溫潤的潮水,在彼此肌膚相親的溫度和均勻交織的呼吸聲中,緩緩漫上心頭,將兩人擁入深沉而無夢的睡眠。
窗外,1961年長白山初夏的夜,月華如水,靜靜流瀉在沉睡的公社屋頂和遠處的山脊線上,繁星疏朗,像誰不小心打翻了盛著銀砂的墨玉盤。
群山沉默而忠實地拱衛著這片土地,也似乎默許了這間簡陋小屋角落裏,剛剛綻放的、帶著體溫與喘息的小小春天。
隔天,天色剛透出蟹殼青,許秋雅便在生物鐘的作用下醒來。
身側,蘇清風還在熟睡,眉宇舒展,呼吸綿長,褪去了清醒時的冷硬與警覺,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平和。
許秋雅悄悄起身,忍著身體某處隱約的酸軟和心頭翻湧的甜蜜羞澀,穿戴整齊。
她特意請了上午的假。
這在紀律嚴格的衛生院並不容易,但她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她回到衛生院宿舍,開啟那個漆皮斑駁的小木箱,從最底下翻出一件半新的碎花連衣裙。
裙子是淺豆沙綠的底子,撒著白色的小雛菊,料子是最普通的“的卡”,洗過幾次有些發硬,但儲存得很好,幾乎沒有褶皺。
這是她最好的一件裙子,平時捨不得穿,隻有逢年過節或者去縣裏開會才會拿出來。
今天,她穿上了它。
對著一麵巴掌大的小圓鏡,她仔細地梳理頭髮。
烏黑的長發不再像工作時那樣緊緊盤在護士帽裡,而是柔順地披在肩頭,用一根素色的髮帶鬆鬆束在腦後,額前梳下幾縷自然的劉海。
她往臉上撲了薄薄一層友誼牌雪花膏,又極小心地用指尖沾了點母親留下的、幾乎見底的鴨蛋粉,勻在眼圈下方,試圖掩蓋那抹因激情和睡眠不足而留下的淡淡青影。
然而,這一切刻意的修飾,都比不上她眉眼間自然流淌出的、那種被愛與承諾點亮的光彩,像含苞的花蕾浸潤了晨露,悄然舒展,藏都藏不住。
蘇清風也早早起來了。
他刮乾淨了泛青的下巴,換上那身嶄新的深藍色工裝,衣服漿洗得挺括,襯得他肩寬腰窄。
用冰冷的井水反覆擦了幾把臉,眼神清亮銳利,如同被山泉洗過的黑曜石。
兩人在衛生院後門那條僻靜的小巷口碰頭,相視一笑,竟都有些年輕人的侷促和歡喜,昨夜的親密無間與此刻衣冠整齊下的暗流湧動,形成一種微妙而甜蜜的張力。
“走吧?”
蘇清風低聲問,手裏捏著一把用草繩拴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黃銅鑰匙。
“嗯。”
許秋雅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裙角。
兩人再次走向公社後麵那片更為老舊僻靜的居民區。
巷子很深,像一條被時光遺忘的皺紋,蜿蜒在高低錯落的屋舍之間。
腳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坑坑窪窪,縫隙裡擠出頑強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
兩側的院牆多是土坯壘砌,經年風雨侵蝕,表麵斑駁脫落,露出裏麵摻和的麥秸;好些牆頭已經坍塌,用歪斜的木棍和碎磚勉強支撐著。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木料、潮濕泥土和淡淡煤煙混合的氣息,屬於老街區特有的、緩慢而凝滯的味道。
走到巷子最深處,幾乎要撞上一麵更高的、爬滿枯死爬山虎藤蔓的石頭院牆時,右手邊果然出現一扇低矮的木門。
門板是厚重的鬆木,漆皮早已剝落殆盡,露出木頭原本的紋理和深深的裂紋,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
門楣低矮,需要稍稍低頭才能通過。
門環是生鐵鑄的,銹成了暗紅色,摸上去粗糙紮手。
蘇清風掏出那把鑰匙,插進同樣銹跡斑斑的掛鎖裡,費力地擰動。
“哢噠”一聲,鎖簧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尾格外清晰。
他用力一推,“吱呀——”,一聲悠長而刺耳的摩擦聲,木門應聲而開,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著塵土、黴味和荒草氣息的風,撲麵而來。
許秋雅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邁步跨過門檻。
院子比她想像中要方正一些,大約有二三十平米。
但眼前的景象確實堪稱荒涼。
地麵完全被瘋長的荒草覆蓋,草深及膝,大多是枯黃了又頑強返青的野蒿、狗尾巴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蔓生植物,在初夏的風裏無力地搖晃。
院牆果然是石頭壘的,不算高,大約一人多一點點,石縫裏也鑽出不少雜草,牆頭更是被那些枯死的藤蔓糾纏得如同戴了一頂破敗的荊冠。
院子一角,那棵歪脖子老棗樹孤零零地立著。
樹榦粗糲扭曲,樹皮皸裂,向一側傾斜著生長,姿態倔強而古怪。
枝葉不算繁茂,稀稀落落,但枝頭竟也點綴著些嫩綠的新葉和米粒大小的、青白色的棗花,顯示著它頑強的生命力。
正房是三間,坐北朝南,青磚灰瓦的建築形製還能看出舊日的規整。
但屋頂的瓦片破碎缺失了不少,像老人殘缺的牙齒,露出下麵黑黢黢的椽子和稀疏的茅草。
窗戶是舊式木格窗,窗欞上的雕刻早已模糊,窗紙當然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個黑乎乎的方洞,像空洞無神的眼睛,凝視著闖入者。
東西兩邊各有一間低矮的廂房,看起來比正房更加破敗,牆皮剝落得更厲害,屋頂似乎也塌陷了一角。
房子是真舊,真破,甚至可以說有些淒惶,站在這裏,能清晰地感受到時光無情流逝和缺乏人氣的衰敗。
許秋雅的心,在看到全貌的瞬間,確實沉了一下。
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原始。
但很快,她穩住了心神,開始像打量一個重症病人一樣,用專業的、細緻的目光,一寸寸檢視過去。
蘇清風跟在她身後,心情有些忐忑。
他知道這房子條件差,但沒想到實地看起來如此破落。
他搓了搓手,聲音有些乾澀:“是不是……太破了點?收拾起來,恐怕得費老鼻子勁了,工程不小。”
許秋雅沒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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