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來自齊三爺那個骯髒的案子,來自一場血腥的搏殺和爾虞我詐。
它背後,是劉老歪的瘋癲與死亡,是齊府堂屋裏的刀光劍影,是老黑山夜晚的狼嚎與火光,是邊境線上冰冷的江水與未知的險惡。
每一張鈔票,似乎都浸染著看不見的硝煙與血色。
然而,這錢是他應得的。
是他用命換來的,也是組織上認可的“獎勵”。
他不必,也不會拒絕。
在短暫的沉默和眾人目光的洗禮下,蘇清風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帶著常年勞作和握持獵刀磨出的厚繭。
他沒有絲毫顫抖,穩穩地將那個沉重的信封拿了起來。
入手的分量讓他心中更添一分踏實——那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換取糧食、布匹、安心生活的力量。
他解開那根白棉線,沒有當場開啟細數,隻是就著開口往裏看了一眼。
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十元麵額,一遝一百張,一共二十遝。
嶄新的紙幣邊緣鋒利,散發著油墨特有的、微帶辛辣的氣味。
他合上信封,重新用棉線隨意地捆了兩道,然後解開自己外褂最裏麵的釦子,將其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胸的衣袋裏。
放好後,還用手在外麵輕輕按了按,感受著那份堅硬而踏實的厚度,確認放穩妥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趙書記,又轉向王所長,聲音不高,卻清晰坦然:
“獎金,我收下了。家裏確實用得著。獎狀……我也收好,是個念想。”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山裡人特有的、近乎直白的樸實。
“如果沒別的事了,我就先回去了,山裡還有些活計等著,苞米地該薅二遍草了,後山的套子也得去看看。”
他的反應,如此平靜,如此務實,甚至透著一股“拿了錢就趕緊回家幹活”的急迫和實在,完全出乎趙書記等人的預料。
沒有感恩戴德的場麵話,沒有激動難抑的失態,隻有對勞動和生活最本真的回歸渴望。
這反而讓在場這些見慣了各種場麵的幹部們,心中湧起更深的感慨和敬意。
這纔是真正的勞動人民!
是長白山黑土地孕育出的、脊樑挺直、腳踏實地的好後生!
立下奇功,得到重獎,想的不是虛榮享受,而是牽掛著他未完成的農活,惦記著山裏的生計。
這份質樸,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有力量。
趙書記激動地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再次用力握住蘇清風的手,這次握得時間更長,力道更大:
“好!好啊!蘇清風同誌,你回去後,一定要好好休養身體!這筆錢,該花的就花,改善生活,別捨不得!以後在生產上、生活上,遇到任何困難,隨時可以來找組織!縣裏、公社,都會記住你的功勞!你是我們毛花嶺的光榮,是全縣人民都應該學習的榜樣!”
王所長也走上前,重重拍了拍蘇清風的肩膀,這個動作裡充滿了男人間無需多言的認可和情誼:
“清風,以後常來鎮上走動,別見外!”
蘇清風點了點頭,對趙書記、王所長,還有會議室裡其他幾位幹部,都微微欠身示意,然後不再多言,轉身,步履穩健地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那個年輕的民警還等在外麵,見他出來,眼神裡的敬佩幾乎要溢位來,一直將他送到了派出所大門外,看著他消失在公社大院通往街口的陽光裡。
站在公社大院的青石板路上,六月底的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有些刺眼。
蘇清風眯了眯眼睛,適應著外麵的光亮。
胸口處,那個牛皮紙信封硬硬地硌著,帶著紙幣特有的微涼,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充實感。
兩千塊……他在心裏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輕輕籲出一口長氣。
這口氣,似乎將連日來壓在胸口的陰霾、血腥、算計和緊繃,都撥出去了一些。
大院另一頭,原本安靜的辦公區,此刻卻隱約傳來一些不同尋常的嘈雜。
有人聲在急促地爭論或解釋,有桌椅拖動的聲音,有幹部模樣的人神色匆匆地進出,臉上帶著或焦慮、或嚴肅、或惶惑的表情。
縣裏來的工作組,顯然正在高效地運轉,一場針對毛花嶺公社權力層的風暴,已然颳起。
張特派員倒了,王特派員升了,那些曾經或許與齊三爺把酒言歡、或許對其睜隻眼閉隻眼、或許隻是庸碌無為的領導們,此刻正如坐針氈,接受著一輪又一輪嚴厲的審查與質詢。
權力的洗牌,官場的震蕩,正在這紅磚灰瓦的建築裡悄無聲息卻又劇烈地進行著。
但這些喧囂、這些變動、這些與他有過短暫交集又迅速遠離的官場沉浮,此刻都已與蘇清風無關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棟代表著權力和秩序的公社辦公樓,目光平靜無波,然後轉過身,邁開步子。
當日中午,蘇清風徑直走向了衛生院。
蘇清風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理了理有些散亂的衣襟,這才走了進去。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正在護士站低頭寫著什麼的許秋雅。
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護士服,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隻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似乎沒休息好。
這些天太瘋狂,倆人都沒休息好。
聽到腳步聲,許秋雅抬起頭。
當看清來人時,她握著鋼筆的手明顯頓住了,眼睛微微睜大。
“你咋來了?”
“中午了,喊你去吃飯。”
“不信,到底咋了?”
“找你有事。”
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認真。
許秋雅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旁邊另一個正在整理病歷的護士,低聲道:“有什麼事,去外麵說吧,這裏……不方便。”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衛生院後麵那個小小的、種著幾棵冬青樹的天井裏。
許秋雅微笑著站定,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
含情脈脈的看著他。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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