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許秋雅看著他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看著他那雙終於重新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睛,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淺,卻真切無比的弧度。
那笑容,帶著淚,在清晨清澈的光線裡,宛若長白山巔最純凈的冰雪初融,又像是沾著晶瑩晨露、顫巍巍綻放的山梨花,脆弱,卻明亮得晃眼。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不是去握他懸在半空的手,而是用手背胡亂地、甚至有些粗魯地抹去臉上縱橫的淚水,留下幾道淺淺的濕痕。
她努力平復著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抖,不那麼帶著哭腔,儘管依舊哽咽:
“回來……就好。”
簡單的三個字,從她顫抖的唇間吐出,卻彷彿耗盡了她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氣力,也抽空了她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
裏麪包含了多少未出口的詢問,多少懸而未決的擔憂,多少日夜的期盼,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蘇清風看著她強作鎮定的模樣,看著她被淚水洗過、越發清亮的眼眸,看著她嘴角那抹帶著淚光的笑。
他那一直緊繃如岩石般的麵部線條,終於,極其緩慢地、以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鬆動了一絲。
緊繃的嘴角,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歉疚,有疲憊,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歸航船隻看到港灣燈塔般的安定。
“秋……雅……”
蘇清風的聲音終於從乾澀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長途缺水和疲憊的砂礫感。
更帶著一種深埋心底、終於得以宣洩的情緒,每一個字都滾燙地烙在她的耳膜上。
“我……回來了。”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一把鑰匙,徹底開啟了許秋雅情感的閘門。
蘇清風走了過去。
“嗚……你還知道……回來……你……”
她語無倫次,拳頭無意識地捶打著他的後背,力道卻輕得像是在撓癢。
“你知不知道……我多怕……怕你……”
可許秋雅說不下去了,隻剩下哽咽。
蘇清風一把抱緊她,任由她捶打。
隻是將她摟得更緊。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懷中軀體的溫軟和顫抖,聞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這熟悉而安寧的氣息,瞬間撫平了他這些日子以來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也衝垮了他所有偽裝的堅強。
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但懷裏的溫暖,卻又支撐著他,讓他捨不得鬆開。
良久,許秋雅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從他懷裏微微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佈滿風霜和傷痕的臉,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他額角那道新鮮的疤痕,聲音依舊哽咽:
“疼不疼?怎麼……弄的?你……你這幾天,到底去哪兒了?齊三爺……是不是他逼你的?”
一連串的問題,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未乾的淚意。
蘇清風握住她冰涼微顫的手指,放在自己掌心,用力握了握,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貪戀地在她臉上流連,從她紅腫的眼睛,到哭得通紅的鼻尖,再到那微微顫抖、失去了血色的嘴唇。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這幾天的經歷,太過黑暗血腥,也太過複雜危險,他不想現在,在這裏,用那些東西玷汙了這失而復得的片刻安寧,更不想讓她知道那些足以讓她夜夜噩夢的細節。
“說來話長。”
他最終隻是沙啞地吐出這四個字,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殘留的淚痕,動作笨拙卻異常溫柔。
“等我……緩口氣,慢慢告訴你。現在……”
他頓了頓,看著她擔憂的眼神,努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我先找個地方,洗個澡,換身衣裳,身上……太髒了。”
他確實狼狽不堪,渾身上下散發著長途跋涉和可能經歷過戰鬥後的混合氣味,衣服破爛,臉上身上都髒兮兮的。
許秋雅這才如夢初醒,連忙點頭。
“對,對,你先歇歇。去……去招待所?我那兒有上次你留下的換洗衣裳,我去給你拿,你先去開個房間,我馬上就來。”
她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急於為他做點什麼的慌亂和關切。
蘇清風看著她依舊通紅的眼眶,心裏那片冰封的角落,彷彿有暖流緩緩淌過。
他點點頭:“嗯,好。”
兩人前一後,保持著一點微妙的距離,走出那條僻靜的小路,拐上了漸漸有了人聲的主街。
清晨的毛花嶺開始蘇醒,挑水的,生火做飯的,趕早市的……
不少人都好奇地看著這個衣衫襤褸、像是從很遠地方逃難回來的年輕男人,以及跟在他身後、眼睛紅腫卻難掩關切的衛生院許護士。
蘇清風對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見,徑直走向公社招待所。
許秋雅則快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跑去,去取他留下的衣裳。
等蘇清風用身上僅剩的、皺巴巴的幾張毛票和證件,開好了一個最便宜的單間,許秋雅已經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懷裏抱著一個藍布包袱。
“給,這是你上次留下的,我都洗好收著的。”
她把包袱塞給他,又看了看他灰敗的臉色和乾裂的嘴唇,急急道。
“你先洗,我去食堂看看有沒有早點,給你打點熱水和吃的來!”
不等蘇清風回答,她又轉身跑了出去,隻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蘇清風站在簡陋的房間裏,看著手裏乾淨的衣裳,又看了看許秋雅消失的門口,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走廊裡傳來其他住客走動和說話的聲音,他才深吸一口氣,關上門,閂好。
房間裏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個搪瓷臉盆,一個竹殼暖水瓶。
他放下揹包。
脫掉身上那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工裝,露出下麵精悍卻佈滿新舊傷痕、臟汙不堪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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