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秋雅張了張嘴,想罵他,想質問他,想推開他跑掉,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有滾燙的眼淚,無聲地、洶湧地流淌。
昏暗的病房裏,隻剩下兩人粗重交錯的呼吸。
許秋雅摸著被蘇清風咬了的嘴唇,最後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咋愛上了一個朝三暮四的男人?”
許秋雅心裏可能清楚,自己真喜歡上了他。
有股子難以割捨的情感吧。
蘇清風也半撐著身體,靠在床頭,同樣抬手抹了抹自己破裂的嘴角,看著指尖那點鮮紅。
又抬眼看向牆邊那個淚痕滿麵、眼神複雜的姑娘,忽然,極輕極淺地,從喉嚨裡溢位一聲低笑。
那笑聲裡沒有得意,沒有輕佻,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和一種確認了什麼之後的、近乎心酸的柔軟。
她沒立刻給他一耳光,沒尖叫著跑出去喊人。
她的眼淚,她的茫然,她指尖觸碰嘴唇那個下意識的動作……都說明,她心裏並非全無他。
這就夠了。
至少,他還有解釋和彌補的機會。
“哎……”
蘇清風在心裏長長嘆了口氣,重新躺回枕頭上,望著天花板上被昏黃燈光暈染出的模糊光斑。
身體各處的疼痛似乎都退到了遠處,隻剩下心頭那團更加龐大複雜的亂麻。
王秀珍,許秋雅,張文娟,李念瑤……
這關係,也太他媽亂了。
先不想這些了。
蘇清風閉了閉眼,將那些紛亂的情感暫時壓迴心底。
當務之急,是解決掉齊三爺這個最大的麻煩。
不把這根毒刺拔了,他,還有他身邊的人,永無寧日。
他默默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右臂的石膏還得些日子,但左手已完全靈活,肋下的鈍痛也減輕大半,下地走動已無大礙。
再有一個星期,手腳應該就能徹底恢復靈活,雖然不能像全盛時期那樣搏殺,但應付一般情況,自保應該無虞。
就這麼定了。
養好傷,恢復體力,然後……了結舊賬。
接下來的日子,病房裏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而古怪。
許秋雅依舊每天來查房送葯,但不再完全是那副冰封千裡的模樣。
她的目光偶爾會與蘇清風相遇,然後迅速移開,耳根卻會不受控製地泛起淡淡的紅暈。
她的話依舊不多,交代事項簡潔明瞭,但語氣裡那層堅硬的冰殼,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許,偶爾甚至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比如在他試圖用左手做某些吃力動作時,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多看一眼。
張文娟依舊熱情洋溢,跑前跑後。
她果然用蘇清風給的錢和布票,去供銷社扯了一塊軍綠色的卡其布和幾尺淺藍色的確良,寶貝似的收在招待所,說等回去找裁縫做。
她對蘇清風的照顧更加殷勤細緻,甚至開始嘗試著幫他按摩左臂和雙腿,說促進血液迴圈。
蘇清風每次都客氣而堅決地婉拒,隻讓她做些打飯打水的雜事。
張文娟雖有些失望,但看蘇清風對誰都淡淡的,倒也沒太往心裏去,隻當他是傷後心情不佳,性子沉悶。
蘇清風則開始有意識地恢復鍛煉。
起初,他隻是慢慢在房間裏踱步,活動手腳。
等張文娟白天出去、或者晚上回招待所後,他便開始嘗試更大幅度的動作。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張文娟還沒來。
蘇清風悄悄下了床,挪開礙事的凳子,在病房中央那塊不大的空地上,緩緩趴下。
他先用左手和膝蓋支撐,小心翼翼地嘗試了幾個掌上壓。
右臂的石膏礙事,他主要靠左臂和腰腹核心發力。
一開始,傷口被牽動,傳來清晰的刺痛,汗珠立刻從額頭滲出。但他咬緊牙關,調整呼吸,一下,兩下,三下……動作緩慢卻異常穩定。
許秋雅推門進來準備量晨間體溫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晨光熹微中,那個男人僅用單臂和身體核心的力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起伏。
他**的上身,汗水順著緊實的背肌溝壑蜿蜒而下,在初昇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微光。
他的呼吸粗重,卻帶著一種野獸般的、不屈不撓的節奏。
許秋雅腳步頓在門口,手裏拿著體溫計,一時忘了出聲。
她見過他重傷瀕死的脆弱,見過他沉默隱忍的平靜,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充滿原始力量感和勃勃生機的模樣。
那每一塊賁張的肌肉,每一次艱難的起伏,都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我在癒合,我在變強,我不會被輕易打倒。
蘇清風做完了第十個,喘息著停下,側頭看到了門口的許秋雅。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一下。
許秋雅率先移開目光,走進來,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隻是微微有些急促:“小心點,別又把傷口崩開。”
她將體溫計遞過去,“量體溫。”
蘇清風坐起身,接過體溫計,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許秋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轉身去整理床頭櫃。
從那以後,蘇清風的鍛煉更加係統和刻苦。
掌上壓,從最初的十個、二十個,慢慢增加到五十個、一百個。
卷腹,仰臥起坐,靠牆靜蹲……凡是病房裏條件允許的,他都練。
白天張文娟在時,他盡量做些舒緩的活動,或者藉口出去散步,在衛生院後麵的小空地上繼續練。
晚上,則是他主要的力量恢復時間。
汗水浸透了病號服,又被他擰乾。
結痂的傷口在劇烈的拉伸中偶爾崩裂,滲出新鮮的血珠,他就自己默默用許秋雅留下的碘酒擦一擦。
許秋雅有時夜裏巡房,會從門上的玻璃窗看到裏麵那個晃動著的、汗水淋漓的身影。
她從不進去打擾,隻是靜靜地看一會兒,然後默默走開。
心裏那點因為他“朝三暮四”而生的怨懟,似乎也在這日復一日沉默而倔強的汗水沖刷下,漸漸變得模糊、複雜。
張文娟倒是發現了蘇清風似乎比之前“活潑”了些,身上肌肉也好像更結實了,隻當是傷勢好轉、胃口變好的自然結果,還很高興:“蘇大哥,你氣色越來越好了!看來我照顧得還不錯!”
蘇清風隻是淡淡“嗯”一聲,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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