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觸碰,許秋雅都屏住呼吸,動作輕柔得不能再輕柔,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喂飯是最麻煩的。
起初幾天,蘇清風幾乎無法自主吞嚥,全靠許秋雅用小小的搪瓷羹匙,一點一點,將熬得稀爛的米粥或者麵糊糊,順著他乾裂的嘴唇喂進去。
常常喂一勺,要等他緩上好一會兒,才能喂下一勺。
一頓飯下來,要耗費小半個小時。
許秋雅的手臂舉得發酸,卻從無怨言,隻是耐心地等著,時不時用棉簽沾了溫水,潤濕他起皮的嘴唇。
夜裏,她就搬一張窄窄的行軍床,睡在病房的角落。
蘇清風因為疼痛和虛弱,睡得很不安穩,時常在睡夢中發出壓抑的呻吟,或者因為某個無意識的動作牽動傷口而驟然驚醒。
許秋雅的睡眠也變得極淺,一點動靜就會立刻起身檢視,為他調整一下姿勢,掖好被角,或者隻是默默地坐在床邊,看著他因痛苦而蹙緊的眉頭,直到他重新昏睡過去。
一週的時間,在充滿藥水味、小心翼翼的照料和無聲的疼痛中,緩慢而堅定地流逝。
蘇清風那山民骨子裏的強悍生命力,開始逐漸顯現。
腫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退,青紫的淤痕慢慢轉為暗黃,再逐漸淡去。
臉上雖然還帶著傷痕,但已經能看出原本清晰的輪廓。
最明顯的是精神,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清亮,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這天下午,陽光暖融融地照進來。
周大夫來例行檢查,仔細檢視了蘇清風身上幾處主要傷口的癒合情況,又輕輕活動了一下他固定著的右臂,臉上露出些許驚訝和讚許的神色。
“恢復得不錯啊,小蘇同誌!”
周大夫摘下聽診器,語氣輕鬆了不少。
“到底是年輕,底子好。這骨裂的地方長得挺穩當,炎症也控製住了。手上這口子深,還得小心養著,但沒感染就是萬幸。胸口和後背這些軟組織挫傷,消得也快。我看啊,除了右臂和右手還得固定著,肋下也再綁幾天鞏固鞏固,其他地方可以慢慢活動了,別太用力就行。”
許秋雅在一旁聽著,連日來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眼睛亮晶晶的。
周大夫又看了看蘇清風的氣色,對許秋雅笑道:“秋雅,這些天辛苦你了。看護得盡心,傷員恢復就好。按這個勢頭,再過個十來天,應該就能考慮出院回屯裏靜養了。”
許秋雅連忙點頭:“不辛苦,周大夫,都是應該的。”
周大夫走後,許秋雅看著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然恢復沉靜的蘇清風,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
她走過去,輕聲問:“餓了吧?今天食堂熬了小米粥,還放了點紅棗,周大夫說可以給你稍微稠一點了。”
蘇清風看著她,一週來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的他,忽然開口道,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清晰連貫了許多:“嗯。麻煩……秋雅了。”
許秋雅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漾開一絲淺淡卻真實的笑容:“說什麼麻煩。”
她轉身去端一直溫在爐子上的搪瓷缸子。
當她像往常一樣,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送到蘇清風嘴邊時,蘇清風卻微微偏開了頭。
許秋雅手一頓,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蘇清風的目光落在她端著勺子的手上,那手指因為連日操勞,顯得有些粗糙,關節處甚至有些發紅。
然後,他抬起自己那隻沒受傷的左手,動作還有些僵硬遲緩,卻異常堅定地,伸向了許秋雅手裏的勺子。
“我……自己來。”他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許秋雅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能自己吃飯,意味著他開始重新掌握對自己身體的控製,這是恢復過程中一個重要的心理節點。
她心裏一暖,又有些酸澀,慢慢鬆開了手指,將勺子輕輕放在他左手的掌心。
蘇清風的左手五指併攏,微微顫抖著,有些笨拙地握住了那柄小小的鋁勺。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精密的操作。
他試圖用勺子去舀缸子裏的小米粥,第一次,勺子擦著缸子邊緣滑開了,隻帶起幾顆米粒。
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手指的力道和角度,再次嘗試。這一次,成功了,勺子裏盛了半勺黏稠金黃、點綴著暗紅棗肉的粥。
他極其緩慢地、手臂有些僵硬地將勺子移向自己的嘴邊。
動作不穩,勺子在空氣中微微晃動,幾滴粥湯灑落在他胸前的被單上。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專註,終於將勺子送到了唇邊。
微微張口,含住,吞嚥。
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完成得異常認真,也異常艱難。
額角甚至因為用力而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許秋雅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幫忙,也沒有催促。
她的眼眶不知不覺又濕潤了。
看著他費力卻執著地、一口一口,自己吃著那碗粥,彷彿看到了被暴風雨摧折過的青鬆,正在一點點挺直被壓彎的枝幹,重新向著陽光生長。
一碗粥,吃了很久。
當最後一口被他緩慢而堅定地嚥下時,蘇清風似乎輕輕籲了口氣,將空勺子放回缸子裏。
他抬起頭,看向許秋雅,那雙眼眸深處,除了疲憊,似乎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卻頑強的光。
許秋雅接過空缸子,用毛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和胸前濺到的粥漬,聲音輕柔:“慢點吃,別急。能自己吃了,真好。”
蘇清風沒有說話,隻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感謝,有疲憊,還有一種屬於獵人的、正在慢慢復蘇的堅毅。
然後,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在積蓄力量,為了下一步的恢復。
也為了那終究需要去麵對的、隱藏在鎮子深處的黑暗與未了的恩怨。
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他半邊臉上,將那新生的、淡粉色的疤痕和依舊蒼白的麵板,映照得清晰分明。
齊三爺當初看上他的東西時,估計就盯上他了。
才會每次都高價收購。
得想想如何破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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