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把褂子脫下來,小心地疊好。
接著是褲子,同樣是洗得發白的藍布褲子,膝蓋處磨得幾乎透明,褲腳還沾著山路的泥土和草屑。
還有那件汗衫,領口已經磨破了,腋下開了線。
他把這些舊衣裳一件件疊好,放在床尾。
然後開啟那個藍布包裹。
新做的汗衫和褲子疊得整整齊齊,還散發著布料特有的、略帶漿硬的氣息。
他拿起汗衫。
深藍色的圓領短袖,領口和袖口都用白布包了邊,針腳細密均勻。
肩膀處按照趙師傅的建議加了襯布,摸上去厚實挺括。
蘇清風把汗衫抖開,套在身上。新布料略有些硬,貼在麵板上涼絲絲的,但裁剪合身,肩寬、袖長都恰到好處。
他走到窗前那麵模糊的鏡子前照了照.
鏡麵有些斑駁,映出的人影也模模糊糊,但能看出這件汗衫的樣式雖然簡單,卻乾淨利落。
接著是褲子。
寬襠的設計確實舒服,立襠留足了餘量,蹲起自如。
褲腰是鬆緊布帶的,不用係皮帶,方便。褲腳七寸五,不寬不窄,紮綁腿或者直接穿都合適。
換好一身新衣裳,蘇清風在鏡前站了一會兒。
鏡子裏的人穿著深藍色的汗衫和褲子,身板筆直,肩膀寬闊,像個標準的山裏漢子。
隻是臉上還帶著疲憊,眼底有血絲,右手纏著的白色紗布在深藍色衣料的襯托下格外顯眼。
他轉過身,開始處理那些舊衣裳。
招待所房間裏有個搪瓷臉盆,白色的,盆底印著紅色的“毛花嶺公社招待所”字樣。
蘇清風拿起臉盆和肥皂.
肥皂是招待所配的,小小一塊,淡黃色,聞著有股淡淡的鹼味.
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漱間。
洗漱間是公用的,水龍頭是那種老式的鑄鐵龍頭,擰開時“吱呀”作響,流出的水帶著鐵鏽味。
蘇清風接了大半盆水,端著回到房間。
他把舊褂子泡進水裏。
蘇清風蹲在臉盆邊,拿起肥皂,開始搓洗。
肥皂在濕布上摩擦,泛起白色的泡沫。
他搓得很仔細,一遍遍地打肥皂,一遍遍地揉搓。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滴進臉盆裡。
他倒掉髒水,重新接了一盆清水,開始投洗。
一遍,兩遍,三遍……直到水終於清澈。
接著是褲子和汗衫。
褲子上的泥土和草屑容易洗,肥皂一打,清水一衝就乾淨了。
汗衫領口的破洞他暫時補不了,隻能先洗乾淨。
全部洗完,已經是暮色四合。
房間裏暗了下來,蘇清風拉亮電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擰乾衣裳,一件件抖開。
該晾起來了。
招待所房間沒有晾衣繩。
跟招待所的員工,借了跟塑料繩。
把塑料繩係在房間的兩扇窗戶之間,拉直,打了個死結。
然後開始晾衣裳。
先晾褂子。
他把褂子抖開,仔細地撫平褶皺,特別是肩部和肘部那些補丁的位置。
補丁是嫂子縫的,針腳細密,用的是從舊被麵上拆下來的深藍色布塊,雖然顏色略有差異,但縫得結實。
褂子掛在麻繩上,水珠順著衣角滴下來,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接著是褲子。
寬襠褲吸了水,沉甸甸的。
他同樣抖開,撫平,掛在繩上。
褲腿垂下來,還在滴水。
最後是汗衫。這件汗衫跟了他兩年,領口已經磨破了,腋下的線也開了。
蘇清風摸著那些破口,想起穿著它上山打獵的日子。
被樹枝刮過,被山石磨過,被汗水浸透又曬乾,反反覆復。
一件衣裳,像是記錄了一個人生活的軌跡。
他把汗衫也掛上去,和褂子、褲子並排。
三件舊衣裳在昏黃的燈光下輕輕晃動,滴下的水珠在地麵上連成一片。
做完這些,蘇清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空。
小鎮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供銷社的紅磚房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遠處公社大院的旗杆在晚風中微微晃動。
蘇清風推開招待所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想去街口買兩個熱乎的包子,給李念瑤送去,順便等許秋雅下班。
可右腳剛邁出門檻,整個人就頓住了。
招待所門前的青石板路上,靜靜停著一輛黑色的小汽車。
在1961年的毛花嶺,這是頂稀罕的物件。
車是蘇聯產的“伏爾加”,車身漆麵在暮色裡泛著幽暗的光,車頭那兩個圓燈像某種沉默生物的眼睛。
車窗搖下了一半,能看見裏頭深色的皮質座椅。
更引人注目的是車旁站著的人。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布料挺括,連風紀扣都扣得嚴嚴實實。
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站姿卻透著一股子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端正。
不是公社幹部那種端正,是另一種,更老派、更講究的端正。
見蘇清風出來,這人上前兩步,在恰到好處的距離停下,微微欠身:“是蘇清風同誌吧?”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的平和,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是我。”
他站定了,右手下意識地往身後挪了挪。
那裏別著他隨身帶的獵刀,雖然知道在公社用不上,但山裡人的習慣改不了。
“齊三爺府上的管家。”
男人說話時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微笑,但那笑容像是畫上去的,沒到眼底。
“三爺聽說蘇同誌來了公社,想請過去坐坐,說幾句話。”
齊三爺。
蘇清風這纔想起來這是齊三爺家裏的管家。
“齊三爺找我?”蘇清風沒動,“有什麼事?”
“三爺沒說。”陳管家保持著那種標準的微笑,“隻是吩咐,務必請到。蘇同誌不必多慮,就是喝杯茶,說幾句話。”
話雖這麼說,可那輛靜靜停在暮色裡的小汽車。
這不是邀請,是傳喚。
蘇清風看著陳管家,又看了看那輛伏爾加。
車窗玻璃反射著漸暗的天光,看不清裏頭的情形。
不去?
對方既然能找到招待所,能在這時候堵門,自然有找到他的辦法。
況且這是在公社,不是在山裏,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齊三爺也幫助他很多次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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