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回來了!”
“是清風!揹著李老師!”
“快!快去告訴李大夫!”
呼喊聲、詢問聲、鬆口氣的嘆息聲從村口湧來,在夜空中炸開,驚起了老槐樹上幾隻宿鳥,“撲稜稜”地飛向更深的黑暗。
火把、馬燈、手電筒的光芒交織成一片晃動的光網,將村口那片夯實的土場子照得亮如白晝。
人影綽綽,一張張沾著泥土和汗水的臉上都寫滿了真切的關切。
有剛吸著旱煙就從扔下旱煙袋跑過來的漢子,有來不及解圍裙就從灶台邊衝出來的婦女,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光著腳丫子在人群腿縫裏鑽來鑽去,想看清到底發生了啥。
蘇清風站在土路盡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五月底山村的夜風帶著涼意,卻也裹著炊煙、柴火和人間煙火的氣味。
他邁出了下山路的最後一步,那雙沾滿泥土和草屑的解放鞋,穩穩踩在了村裡夯實的土路上。
鞋底與地麵接觸的瞬間,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到了。
他終於,把她帶回來了。
村口瞬間沸騰了。
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像潮水般湧向那個揹著人的年輕獵戶。
七嘴八舌的詢問劈頭蓋臉砸過來:
“清風!好樣的!”
“李老師咋樣了?傷得重不重?”
“脖子!哎呀這脖子……咋整成這樣了?”
“快讓開!都讓開!讓李大夫過去!”
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婦女扯著嗓子吼道,同時用壯實的身軀像推土機般分開人群。
中年婦女擠到最前麵,火把光芒照著她紅通通的圓臉。
她一眼看到蘇清風背上李念瑤脖頸間那道染血的布條,臉色“唰”地白了,但嘴裏的話卻沒停:
“都瞅啥瞅?沒見過人受傷啊?散開點!給清風讓條道!”她轉身朝人群吼,“二愣子!你還杵著幹啥?趕緊去衛生所,看看李大夫準備好沒!”
一個瘦高個青年應了一聲,扭頭就往屯子裏跑。
“清風,跟我來!”中年婦女一把扶住蘇清風的手臂,那手臂硬得像鐵,卻在微微發抖,“衛生所就在前麵,李大山把東西都備好了。”
蘇清風點點頭,沒說話。
他調整了一下背上李念瑤的姿勢,跟著王桂花往屯子裏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關切,有敬佩,也有掩飾不住的好奇。
西河屯的衛生所在屯子東頭。
就一間屋子,診室,藥房,進門是張簡易的木板床,算是“病房”。
此刻,屋裏亮著煤油燈,昏黃的光從糊著報紙的窗戶透出來,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溫暖。
李大山早就等在門口了。
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褂子肘部打著整齊的補丁。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斷了腿、用白線纏了又纏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焦急的光。
揹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藥箱。
“快!快進來!”李大山的聲音又急又啞。
蘇清風揹著李念瑤跨進門檻。
屋裏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酒精、草藥和舊木頭的味道。
正中央擺著一張掉了漆的方桌,桌上鋪著塊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的藍布。
那是臨時的手術台。
“放這兒,小心點。”李大山指著桌子。
蘇清風小心地半蹲下身,幾個趕來的婦女趕緊上前幫忙。
合力將李念瑤穩穩地安置在桌麵上。
李念瑤一離開蘇清風的背,身體就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
“丫頭,別怕,到家了。”中年婦女輕聲說,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李念瑤的肩膀。
這時,屋外已經擠滿了人。
門框邊、窗戶旁,全是攢動的人頭和焦急的臉。
有人踮著腳往裏瞅,有人小聲議論:
“流這麼多血……”
“那歹徒真不是東西!”
“清風咋找到的?”
“都給我消停點!”
李大山突然回頭吼了一嗓子,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要看熱鬧上外頭看去!別在這兒礙事!傷口得趕緊處理,感染了你們負責啊?”
屋裏頓時安靜了。
但人群沒散。
幾個婦女扒著門框,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個蒼白的人影。
李大山顧不上再趕人,他轉身開啟藥箱,取出幾樣東西。
一個粗瓷碗,裏麵盛著涼白開;一瓶標籤模糊的酒精;幾個油紙包,裏麵是配好的草藥粉;還有一卷洗得發白、但看得出漿洗過多次的紗布。
他先就著煤油燈的光,小心地解開蘇清風綁的那條布條。
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黏在傷口上。
李大山用涼白開浸濕布條邊緣,一點一點往下揭。
每揭一下,李念瑤的身體就輕顫一下,但她咬著牙,沒出聲,隻是淚水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淩亂的髮鬢。
布條完全揭開時,屋裏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道傷口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
一條指頭長的外傷,皮肉外翻,邊緣沾著沙土和細碎的草屑。
雖然血已經凝滯了大半,但創口深處還在滲著暗紅的血珠。
最險的是,傷口離頸側那條突突跳動的血管,隻差毫釐。
“萬幸,萬幸……”李大山喃喃道,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沒傷到血管,氣管也避開了。清風,你這包紮及時,止住血了。”
蘇清風站在桌旁,右手不自覺地垂在身側。
虎口崩裂的傷口還在滲血,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手腕往下淌,在他腳邊聚成一小灘。
但他似乎毫無所覺,目光隻緊緊鎖在李念瑤蒼白的臉上。
清洗傷口是最疼的。
李大山用鑷子夾起棉球,蘸著涼白開,一點一點清洗創口裏的沙土和血痂。
每一下觸碰,李念瑤的身體都綳得像弓弦,雙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藍布,指節捏得發白。她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抽氣聲,卻硬是沒喊出來。
“丫頭,忍忍,必須得洗乾淨……”李大山的聲音放柔了些,手上的動作卻不敢停,“不然感染了,比這還遭罪。”
窗外,幾個婦女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