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珍放下手中溫熱的布巾,目光便落在了蘇清風那隻一直微微蜷縮著,下意識避開她視線的右手上。
煤油燈搖曳的光暈下,那纏裹著的布條早已被汗水、泥土和隱約滲出的血漬浸染得汙濁不堪,邊緣粗糙地翻卷著,與掌心緊緊貼合的部分顏色最深,幾乎成了黑褐色。
“沒事,嫂子,我自己來。”蘇清風察覺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想將手抽回,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
“別動。”
王秀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長嫂的溫和堅持。
她伸出自己那雙同樣佈滿勞作痕跡、卻在此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卻堅定地拉過了蘇清風想要躲藏的手腕。
指尖觸碰到他腕部麵板,感受到那裏傳來的細微顫抖和高於常人的溫度。
那是傷口發炎和過度疲勞的雙重訊號。
就著桌上那盞光線昏黃、偶爾爆出一點燈花的煤油燈,王秀珍低下頭,開始小心翼翼地解那臟汙的布條。
她的動作極慢,極輕,生怕牽動了傷口。布條因為血漬和組織液的浸染,有些地方已經和皮肉黏連,每揭開一點,蘇清風的手掌便不受控製地微微痙攣一下,但他緊咬著牙關,一聲不吭,隻有額角悄悄滲出的細密汗珠,泄露了這無聲的痛楚。
終於,最後一層沾滿汙漬的布條被揭開。
燈光下,那片掌心裸露出來,情形比王秀珍預想的還要糟糕。
原本隻是幾個零散的血泡,經過連續兩天高強度的握持?頭、柴刀和奮力撬挖,已經全部磨破、潰爛,連成了一片鮮紅糜爛的創麵,邊緣高高腫起,泛著不正常的亮紅色。
創麵中心,一些地方滲著淡黃色清亮的組織液,與未能洗凈的黑色泥土混合在一起,看著就讓人心頭一緊,彷彿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刺痛和悶脹的不適。
王秀珍的眼眶瞬間又紅了,鼻尖一酸。
這次不是為傍晚那糟心的大哥,也不是為生活的艱難,而是純粹為眼前的蘇清風,強忍的傷痛和這份為了這個家不言不語的擔當。
她喉頭哽了一下,什麼也沒說,隻是迅速移開目光,怕眼淚掉下來模糊了視線,耽誤處理傷口。
她轉身從灶台邊端過蘇清雪早就準備好、放在那裏晾到溫熱的半盆乾淨清水,又拿來一塊家裏最柔軟乾淨的舊棉布。
她先用清水浸濕棉布的一角,極其輕柔地、一點點地擦拭傷口周圍的麵板,洗去塵土和汗漬。
遇到與皮肉黏連較緊的汙垢,她便屏住呼吸,用濕布角極其小心地敷上去,等汙垢軟化,再輕輕蘸掉,絕不用力去擦。
她的動作專註得彷彿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額頭幾乎要碰到蘇清風的手掌,溫暖的呼吸輕輕拂過那片猙獰的傷口。
清洗乾淨周圍,她又換了一塊乾爽的布角,吸去創麵上多餘的水分。
然後,她起身走到炕櫃旁,從一個隱秘的角落裏摸出一個小巧的、塞著木塞的粗陶瓶。這是家裏僅存的一點“寶貝”——獾子油。
早些年丈夫還在時,偶然獵到一隻獾子,熬了點油,據說對傷口癒合、凍瘡燙傷有奇效,一直捨不得用。
王秀珍拔開木塞,一股略帶腥氣的動物油脂味道飄散出來。
她用一根削得極其光滑的小木片,從瓶裡剜出黃豆大小、凝成乳白色的油脂,放在手心焐熱化開,然後用另一根乾淨的小木片尖,蘸著那溫潤的油脂,一點點、極其均勻地塗抹在蘇清風掌心那片紅腫潰爛的創麵上。
冰涼的藥膏接觸到破損的麵板,帶來一陣明顯的刺痛,蘇清風的指尖猛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舒展開。
王秀珍敏銳地感覺到了,塗抹的動作頓了頓,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蘇清風正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被小心對待的手上,燈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緊抿的唇線泄露著一絲隱忍。
王秀珍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低下頭,塗抹的動作更加輕柔,如同羽毛拂過。
抹好葯,她又找出早先預備好的、已經用開水煮過又在灶台邊烘得乾爽的乾淨布條。
比量著蘇清風手掌的大小,開始重新包紮。
她將布條一圈圈纏繞上去,鬆緊適度,既要固定住藥膏,又不能阻礙血液迴圈,最後在手腕上方打了一個結實又方便解開的活結。
整個過程中,兩人都沒有說話。
灶膛裡餘火的微光透過灶門縫隙,在昏暗的屋子裏跳躍。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遠處的長白山輪廓隱沒在黑暗裏,隻有風聲穿過屋簷,發出嗚嗚的低吟。
包紮完畢,王秀珍卻沒有立刻鬆開手。
她依舊低著頭,看著那隻被自己小心翼翼包裹好的手。
半晌,她才用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明顯哽咽的聲音說:
“明天……別去開荒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把後麵的話說出來,聲音裡是滿滿的擔憂和心疼。
“這手再折騰,怕是要爛了……感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工分……咱不差這一天兩天的。”
蘇清風感受著手掌上傳來的、被妥善包裹後的溫涼觸感和隱約的藥力,也聽著嫂子話語裏濃得化不開的關切。
他知道她說得對,這手確實需要歇歇。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王秀珍低垂的、因為擔憂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試圖用平和的語氣安撫:
“沒那麼嚴重,嫂子。就是看著嚇人,皮外傷,養兩天,等這層爛皮掉了,長出新的,結了痂就好了。咱莊稼人,誰手上還沒幾個老繭血泡?”
王秀珍聞言,猛地抬起頭,一雙因為淚意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蘇清風。
那目光裡沒有了平時的溫和忍讓,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和堅持,甚至還有一絲淺淺的怒氣——氣他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被她這樣看著,蘇清風後麵那些諸如“不礙事”、“我能行”的話,忽然就有些說不出口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