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腦子裏靈光一現,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彎腰撿起了自己的水壺,對著王秀珍和張文娟晃了晃,臉上擠出一個有些生硬但盡量顯得自然的笑容,聲音因為乾渴和緊張而越發沙啞:
“嫂子,文娟,你們快留著自己喝吧!我這還有呢,剛喝了,還夠!”
他晃了晃水壺,裏麵果然還剩一點,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你們忙活一晌午也累了,趕緊回去歇口氣,這點活兒我馬上就弄完了!”
說著,他生怕她們再遞過來似的,趕緊擰開自己水壺的蓋子,仰頭“咕咚咕咚”將裏麵僅剩的那點水一口氣喝乾,然後展示了一下空蕩蕩的壺口,笑道:“看,真沒了!我待會兒去井水邊灌點涼水就成!這餅子……嫂子你先拿著,我等會兒砍完樹再吃!”
他這一連串動作又快又急,帶著明顯的笨拙和刻意,但好歹是把眼前這“二選一”的尷尬局麵給搪塞了過去。
他既沒接王秀珍的,也沒接張文娟的,選擇了一個最“安全”也最“實在”的方式——喝自己的。
王秀珍看著蘇清風那副窘迫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心裏哪能不明白?
她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情緒,有心疼,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的失落。
但她終究是個識大體、顧臉麵的女人,知道這時候不能再讓清風為難。
於是她緩緩收回手,將水壺和餅子重新拿好,臉上恢復了平日的溫和,點點頭:“那行,你自己掂量著,別太拚。累了就歇,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說完,她看了張文娟一眼,眼神平靜,轉身往回走。
張文娟也是個聰明剔透的姑娘,蘇清風的反應和嫂子離開的背影,讓她瞬間明白了什麼。
她舉著水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臉上燦爛的笑容稍稍收斂,但並沒有露出尷尬或不滿,反而閃過一絲瞭然和一絲促狹。
張文娟眨了眨眼,對蘇清風說:“成!那你忙你的!俺這山楂水啊,就留著自個兒解饞了!”
她晃了晃水壺,也轉身跟上王秀珍,臨走前還回頭沖蘇清風做了個“加油”的手勢,那神態,倒有幾分可愛。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蘇清風這才長長地、真正地鬆了一口氣,後背的涼意這才後知後覺地冒出來。
他搖了搖頭,甩掉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重新握緊了斧頭。
眼下,還是把這棵樹放倒最要緊。
他收斂心神,重新審視眼前的柳樹。
剛才的“小插曲”似乎並未影響他的專註,反而讓他更加沉靜下來。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手臂,再次舉起斧頭,對準那尚未完成的“上茬口”,落下精準而有力的劈砍。
“哆!”
“哆!”
“哆!”
斧聲比之前更加沉穩、堅決。
當最後一斧落下,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再次從樹榦內部傳來,比剛才更加清晰、急促。
蘇清風早已退到安全地帶,眼睛緊緊盯著樹冠晃動的方向。
這一次,柳樹倒下的過程更加驚心動魄。
因為根部腐朽和重心不穩,它並未完全按照預定的筆直方向倒下。
而是在傾斜到一半時,樹冠猛地一偏,帶著一陣更加尖銳的呼嘯聲。
以一種略顯扭曲的姿態,斜斜地砸在了河灘上。
距離預定點偏差了約莫兩三米,激起的塵土和斷枝更多。
“好險!”
不遠處看到這一幕的趙二狗喊了一聲。
蘇清風也是心頭一緊,直到塵埃落定,確認沒有傷及他人或砸到重要東西,才放下心來。
他走過去檢查,雖然落點有偏差,但終究是安全放倒了,樹樁的切口也還算合格。
蘇清風抹了把汗,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不少。
他不再耽擱,走向第三棵,也是最後一棵指定的“站乾”。
這是一棵更細些但極其堅韌的野核桃樹,同樣是個難啃的骨頭。
遠處的王秀珍和張文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地塊,繼續埋頭幹活。
兩人之間的話似乎比剛才少了一些,但手上的動作都更加利落,似乎要將某種微妙的情緒發泄在勞動中。
隻是,她們偶爾望向蘇清風那邊的目光,卻都同樣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河灘上,開荒的勞作還在繼續。
砍伐聲、刨地聲、號子聲、以及人們粗重的喘息聲,交織成一片。
汗水繼續流淌,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沉重的工具一次次舉起落下。
夕陽的餘暉將每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這片正在被艱難開墾的土地上。
蘇清風揮動斧頭的背影,在金色的光暈中,顯得格外堅實。
日頭終於沉到了西邊山脊線之下。
最後一絲金紅色的餘暉戀戀不捨地拂過河灘,將那些新翻開的泥土、砍倒的樹木、以及一個個疲憊不堪的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蒼涼的色澤。
林大生那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哨聲適時響起,劃破了河灘上持續的勞作聲響。
“收工——!各片把工具歸攏一下!到老會計那兒記工分!”
隨著這聲號令,河灘上此起彼伏的砍伐聲、刨地聲、號子聲漸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人們如釋重負的喘息聲、收拾工具的碰撞聲、以及互相招呼著收工的嘈雜人語。
勞累了一下午的身體彷彿到了極限,每一塊肌肉都在訴說著痠痛,但每個人的臉上,除了疲憊,更多的是一種完成任務的踏實,以及對那即將記入賬本的工分的期盼。
蘇清風將最後一斧頭從野核桃樹的樹樁上拔出來,那棵難纏的“站乾”終於被徹底放倒,雖然過程驚險,但總算有驚無險。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塵土和木屑氣息的濁氣,感覺整個後背都像是被壓路機碾過一樣,手臂沉得幾乎抬不起來,虎口處傳來陣陣刺疼。
但他心裏是鬆快的,三棵樹,都按林叔的要求放倒了,沒出岔子。
他彎下腰,將斧頭和柴刀歸攏在一起,又撿起地上空空如也的軍用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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