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在招待所房間躺了一會兒。
就出門了。
已經九點了。
紅棗休息了一夜,精神頭足,見他來了,親昵地用頭蹭了蹭他的胳膊。
按照昨晚齊三爺說的地址,是在公社西頭,靠近老城牆根的一條衚衕裡。
那地方蘇清風知道,早年間是富戶聚居區,青磚灰瓦的大宅院不少,後來打土豪分田地,不少院子都分給了好幾戶人家住,成了大雜院。
但聽齊三爺那口氣,他的“府邸”似乎還是個獨門獨院。
趕著馬車穿行在漸漸熱鬧起來的公社街道上,賣菜的開始擺攤,供銷社開了門,叮叮噹噹的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
蘇清風心裏盤算著一千零八十塊的钜款。
齊三爺說的衚衕叫“仁壽裡”,入口很窄,兩邊的青磚牆高大,爬滿了枯了一冬、剛剛返青的爬山虎藤蔓。
衚衕裡靜悄悄的,與外麵主街的嘈雜彷彿兩個世界。
地麵是青石板鋪的,年頭久了,被車輪和腳步磨得光滑凹陷,縫隙裡長出茸茸的青苔。
紅棗的蹄鐵敲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在幽深的衚衕裡回蕩。
找到了門牌號。
是一扇對開的黑漆木門,門楣高大,雖然漆皮有些斑駁脫落,門環卻是黃銅的,擦得鋥亮。
門兩邊沒有一般人家貼的對聯,光禿禿的,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穆。
門簷下甚至有兩個雕刻簡單的石鼓門墩,顯示著這宅子舊日的氣派。
蘇清風把馬車停在衚衕對麵一株老槐樹下,拴好。
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口氣,走上前去,握住冰涼的銅環,輕輕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在寂靜中傳開。
等了一會兒,裏麵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沒有全開,隻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五十上下,麵容清臒,穿著深灰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裏帶著審視。
“找誰?”聲音不高,帶著警惕。
“我找齊三爺。”蘇清風微微躬身,“昨晚在窯洞那邊,三爺讓我今天來府上。”
門裏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姓蘇?”
“是,蘇清風。”
門這才開大了些,剛好容一人通過。
“進來吧。三爺吩咐過了。”中年男人側身讓開。
蘇清風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院裏。
迎麵是一麵灰磚影壁,上麵原來似乎有雕刻,如今已經模糊難辨,隻剩下些凹凸的痕跡。
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規整的四合院,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
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都是舊式格局,窗欞上還殘留著精細的木雕花紋,隻是窗紙是新糊的,白得晃眼。
院子中央有棵老海棠樹,正開著粉白色的花,一簇簇的,熱鬧又安靜。
雖然是老宅,卻打理得井井有條,牆角沒有雜物,地麵沒有落葉,連那口放在西廂房簷下接雨水的大缸,缸沿都擦得發亮。
“跟我來,在堂屋候著。”
中年男人引著他往正房走去。
他走路腳步很輕,腰板挺直,一看就是規矩極大的人。
蘇清風猜想,這大概是齊三爺的管家。
正房堂屋的門敞開著,裏麵光線稍暗,但陳設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尋常。
不是普通農家的土炕和矮桌,而是擺著幾張太師椅和一張八仙桌,椅子上的綉墊雖然舊了,但顏色依然鮮亮。
靠牆有個條案,上麵擺著幾個瓷瓶和一座座鐘,座鐘的鐘擺在玻璃罩子裏不緊不慢地搖晃著,發出規律的“嘀嗒”聲。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蘇清風看不懂,但覺得那紙張和裝裱都不一般。
最顯眼的是正麵牆上也掛著一幅教員像,像下麵貼著“為人民服務”的紅色標語,新舊交織,有種奇異的感覺。
“坐。”管家指了指靠東邊的一張太師椅,“我去稟告三爺。”
說完,便轉身從側門出去了,腳步無聲。
蘇清風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堂屋中央,又打量了一下四周。
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八仙桌的桌麵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他瞥了一眼,是一本《三國演義》,線裝的,紙張泛黃。
正看著,側門門簾一挑,進來一個姑娘。
約莫十七八歲,梳著兩條烏黑油亮的長辮子,穿著碎花布衫,外麵套著件乾淨的藍布坎肩,手裏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麵放著一個白瓷蓋碗。
她低著頭,腳步輕快,走到蘇清風旁邊的茶幾前,將蓋碗放下。
“先生,請用茶。”聲音清脆,帶著本地口音,但吐字清楚。
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蘇清風一下,又迅速垂下,退到一旁站著,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規矩得很。
“謝謝。”
蘇清風道了謝,這纔在那張太師椅上坐下。
椅子很硬,坐著並不舒服,但他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那姑娘沒走,就垂手站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但蘇清風能感覺到,她偶爾會偷偷抬眼打量自己。
這也正常,這宅子平日裏,恐怕少有他這樣的生客。
他端起蓋碗,掀開碗蓋,一股清冽的茶香撲鼻而來。
不是普通農家喝的高末或茶葉梗,是正經的綠茶,茶湯清亮,葉片舒展。
他輕輕啜了一口,微苦,回甘。
好茶。
時間在座鐘規律的嘀嗒聲和偶爾傳來的後院隱約聲響中慢慢流逝。
陽光從堂屋的門斜射進來,光柱裡浮塵微舞。
蘇清風不急,慢慢喝著茶。
約莫過了一刻鐘,側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
門簾再次被挑起,先進來的是管家,他側身讓開,齊三爺邁步走了進來。
今天的齊三爺換了身打扮。
深藍色的呢子中山裝,熨燙得筆挺,腳上是黑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雙眼睛銳利有神。
他身後跟著的,還是昨晚那個精瘦的“猴子”,手裏提著個不起眼的舊布包。
“三爺。”蘇清風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坐。”齊三爺擺擺手,自己走到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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