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山儀式,是長白山下這些小村莊裏最古老也最神聖的規矩。
每年春季,冰雪消融,萬物復蘇,在正式進山採集、狩獵之前,屯子裏德高望重的老人會選定吉日,帶領準備進山的青壯年,在山腳下擺上簡單的祭品。
祭拜山神爺,祈求保佑入山平安,不空手而歸,也不觸怒山中的精靈。
這是對自然的敬畏,也是對生命的謹慎。
王秀珍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心裏的那點不安稍稍散去。
她抬起另一隻手,替他撣了撣棉襖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輕聲囑咐:“那也得千萬小心,腳底下留神,腐葉子和爛木頭下麵說不定就是空的。聽見啥動靜,別好奇,趕緊退回來。”
“嗯,記下了。”蘇清風看著她眼底的關切,心頭一熱。
他趁著王秀珍低頭給他整理衣襟的剎那,飛快地、輕輕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那觸感微涼,帶著一絲皂角的清新氣息,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瞬間漾開層層漣漪。
王秀珍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臉上騰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好在燈光昏黃,看不真切。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慌忙抬手輕輕推了他一下,眼神羞赧地瞟了一眼裏屋方向,壓低聲音啐道:“作死啊你!小雪還在裏頭呢……沒個正行!”
話是這麼說,那語氣裡卻沒有半分真正的責怪,反而帶著一種隻有兩人才懂的、隱秘的親昵。
在這艱苦的年代,感情的表達往往是含蓄而內斂的。
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短暫的親密接觸。
足以慰藉彼此疲憊的心靈,給予對方無聲的支援和溫暖。
蘇清風看著她難得的小女兒情態,嘿嘿低笑了兩聲,也不再造次,轉而說起正事:“等勘查清楚了,開了山,今年咱們好好乾。我尋思著,除了往常的那些,咱也多留意點稀罕的藥材,那東西值錢。等秋天,新房也蓋好了,咱這日子……”
他的話沒說完,但王秀珍懂。
“嗯。”王秀珍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柔和,“日子會越來越好的。你快去拾掇拾掇明天要帶的東西吧,砍刀、繩子、火鐮都檢查檢查,我去看看小雪作業寫完了沒。”
兩人默契地分開,各自忙碌起來。
蘇清風走到外間,開始認真檢查他明天進山要用的傢夥事,神情專註。
王秀珍則平復了一下微快的心跳,推開門走進裏屋。
裏屋,蘇清雪正趴在炕桌上,對著煤油燈,皺著眉頭演算數學題,小嘴念念有詞。
窗外,夜色濃重。
長白山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靜靜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
天剛矇矇亮,長白山下的小屯子還沉浸在一片靜謐的寒意裡。
蘇清風已經在小院角落裏打完了軍體拳。
身上冒出些微的熱氣,驅散了清晨的冷冽。
他活動了下筋骨,隻覺得渾身充滿了勁兒。
屋裏,王秀珍早已起身,灶坑裏的火燃得正旺,大鐵鍋上冒著滾滾白汽。
她掀開鍋蓋,一股雜糧特有的香氣撲麵而來,裏麵是幾個黃褐色的雜麵饅頭,摻著些許麩皮,卻蒸得喧騰軟和。
“快,趁熱吃兩個,墊墊肚子。”
王秀珍用筷子夾起一個最大的饅頭,遞給走進屋的蘇清風,又拿起一個,小心地吹了吹。
放在了還在被窩裏揉眼睛的蘇清雪,邊上的炕桌上。
“小雪,醒了就起來吃,涼了該硬得硌牙了。”
蘇清風就著鹹菜疙瘩,三兩口就把一個饅頭下了肚,又喝了一大碗溫熱的白開水,身上徹底暖和過來。
他抹了把嘴,說道:“嫂子,今天隊上安排巡山,張叔說還是分兩隊,輪著來。我明天去,今天正好有空,去後山砍點木頭,把給紅棗搭棚子的料備齊。”
王秀珍一邊刷著鍋,一邊回頭叮囑:“行,你去吧,家裏根基我來挖。後山坡陡,你小心著點,可別貪多。”
“知道了。”蘇清風應著,從門後拎起那把磨得鋒利的開山斧,又扛上一捆粗麻繩,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清晨的後山,空氣清冷得如同山泉水,吸入肺裡,帶著草木萌芽的清新氣息和泥土的芬芳。
山坡陽麵的草已經冒出了嫩綠的尖兒,但背陰處,去冬的落葉依舊厚實,踩上去軟綿綿的。
蘇清風目標明確,直奔那片長得密集、粗細均勻的楊樹林子。
這楊樹木質不算頂好,但長得快,做馬棚的柱子和椽子正合適。
他選了幾棵碗口粗、筆直少枝杈的楊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便掄起了開山斧。
“梆!梆!梆!”
富有節奏的砍伐聲在山穀裡清晰地回蕩,驚起了幾隻早起的山雀。
“撲稜稜”地飛遠了。
斧刃精準地砍進樹榦,木屑紛飛,帶著樹木特有的清苦氣味。
約莫小半天功夫,五六棵楊樹便被放倒了。
蘇清風歇了口氣,用袖子擦去額角的細汗,又開始用斧子修理樹枝,將樹榦截成需要的長度。
等到日頭升到頭頂,雖然陽光明媚,但溫度並沒升高多少,山風一吹,依舊帶著寒意。
蘇清風的肚子也開始咕咕叫了。
他扛起兩根最粗壯的樹榦,步履穩健地往山下走。
沉重的木頭壓在他結實的肩膀上,腳步深深陷在鬆軟的山土裏。
來回兩三趟,等到把所需的木材全部運到山腳。
把紅棗拉來,把木頭運回自家小院時,已是下午時分。
院子一角,王秀珍果然已經按照他昨天比劃的尺寸,挖好了幾個深及小腿的土坑,這是立柱子用的。
她也沒閑著,正在用鐵鍬進一步修整坑壁,額頭上也見了汗。
蘇清風則是去吃飯了,吃了雜麵饃饃就差不多了。
“嫂子,歇會兒,剩下的我來。”蘇清風放下木頭,喘著氣說道。
王秀珍直起腰,用手背捶了捶後腰,看著地上那一堆木料,眼裏帶著光:“沒事,我不累。這木頭選得好,直溜!”
蘇清風拿起一根削尖了底部的木樁,對準一個挖好的深坑,比劃了一下,然後對王秀珍說:“嫂子,你幫我扶著點,我把它砸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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