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痠痛感,反而能暫時驅散腦海裡那些紛亂的思緒。
“……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三百!”
三百個掌上壓完成,他雙臂微微顫抖,撐著地麵緩了好幾秒,才猛地站起。
胸口劇烈起伏,白色的哈氣在寒冷的空氣中一團團噴出。
他沒有休息,立刻仰麵躺在冰冷的院地上,開始卷腹。
“一、二……”
核心力量的鍛煉同樣艱辛。
每一次起身,腹肌都如同火燒,腰背的舊傷似乎也在隱隱作祟。
冰冷的土地透過薄薄的衣衫,汲取著他身體的溫度。
“……二百九十九、三百!”
三百個卷腹結束,他感到腹部肌肉幾乎痙攣。
他慢慢坐起,調整呼吸,然後猛地站起身,拉開了架勢。
軍體拳!
不同於掌上壓和卷腹的單調重複,軍體拳動靜結合,招式淩厲。
隻見他身形舒展,步法穩健,雖然左臂動作略有滯澀,但一拳一腳依舊虎虎生風。
弓步沖拳、穿喉彈踢、馬步橫打……每一個動作都力求標準,充滿力量感。拳風偶爾會帶起地上的霜塵,在晨曦微光中飛揚。
他口中低聲呼喝著,配合著招式,似乎在宣洩著內心積壓的情緒。
一遍,兩遍,十遍,二十遍……
當第五十遍軍體拳打完收勢,蘇清風的全身都已經被汗水浸透,白色的水汽從他頭頂蒸騰而起,在清冷的空氣中格外顯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渾身的筋骨都舒展開了,雖然疲憊,卻有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他用冷水胡亂擦了把臉,冰得他一個激靈。
這時,天才大亮,屯子裏開始響起零星的雞鳴犬吠,以及鄰居家開門潑水的聲響。
蘇清風習慣性地看向灶房的方向。
按照往常,這個時間,嫂子王秀珍早就該在灶房裏忙碌了,炊煙應該升起,粥米的香氣也該飄出來了。
但今天,灶房裏靜悄悄的,冰冷的鐵鍋依舊反扣在灶台上,沒有一絲煙火氣。
蘇清風皺了皺眉,心裏掠過一絲異樣。他走到灶房門口,朝裡望瞭望,確實空無一人。
“嫂子?”他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有些突兀。
沒有回應。
妹妹蘇清雪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屋裏走出來,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碎花小棉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哥,你鍛煉完啦?我餓了,嫂子做好飯沒?”
“還沒。”蘇清風搖了搖頭,心裏的不安開始擴大,“清雪,去你嫂子屋裏看看,是不是不舒服?”
“哦。”蘇清雪聽話地轉身,小跑著來到西屋門前,踮起腳,拍了拍門:“嫂子!嫂子!起來做飯啦,清雪餓啦!”
裏麵依舊寂靜無聲。
蘇清雪又用力拍了幾下,把門板拍得砰砰響:“嫂子!你聽見沒呀?”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蘇清雪回過頭,小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害怕,看著蘇清風:“哥……裏麵沒聲音。嫂子,好像不在裏麵?”
蘇清風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房間前,不再猶豫,伸手推了推門。門是從裏麵閂著的。
“嫂子!嫂子!”他提高了音量,用力拍打著門板,木質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開門!聽見沒有?”
回答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蘇清風。
他不再遲疑,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猛地一腳踹在門閂的位置!
“砰!”的一聲巨響,老舊的木門閂應聲而斷,門板猛地向內彈開,撞在牆上又反彈回來。
蘇清風一步跨進屋內。
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
炕上的被褥疊放得還算整齊,但明顯帶著睡過的褶皺。
房間裏一切如常,唯獨不見王秀珍的身影。
衣櫃門關著,他快步走過去拉開。
裏麵屬於王秀珍的幾件衣服,少了幾件常穿的。
屋子裏空蕩蕩的,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晨光,映照著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蘇清風站在原地,渾身的熱汗彷彿瞬間變得冰涼。
他昨晚那些故作冷靜,甚至帶著幾分殘酷的話語,此刻如同冰錐,反噬般刺回他的心臟。
嫂子……真的走了。
這六個字像冰坨子一樣砸在蘇清風的心口,讓他剛剛因鍛煉而升騰起的熱氣瞬間消散,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她能去哪裏?
在這天色剛矇矇亮,寒氣徹骨的清晨?
一個嫁過來的女人,受了委屈,能去的地方屈指可數。
蘇清風的腦海裡立刻閃現出王家屯的方向——王秀珍的孃家。
離他們屯子不算遠,隔著幾個山頭,馬車跑起來,也就是半個多鐘頭的路程。
“哥……嫂子呢?”蘇清雪怯生生地拉著他的衣角,小臉上滿是惶恐,沒了母親的孩子,對這類變故格外敏感。
蘇清風強行壓下心頭的紛亂,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穩:“清雪不怕,嫂子可能有事回孃家了。哥帶你去找林叔,你先在他家吃早飯,然後去上學,聽話。”
他拉著妹妹冰涼的小手,快步走向林大生家。清晨的屯子已經開始蘇醒,有早起撿糞的老漢,有扛著鋤頭準備下地的社員,看到蘇清風拉著妹妹步履匆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蘇清風也無心解釋,隻是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到了林大生家門口,正好碰上林大生披著舊棉襖出來檢視牲口。
“林叔!”蘇清風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林大生一看他這架勢,再看他身後眼睛紅紅的蘇清雪,心裏就明白了幾分,眉頭皺了起來:“咋了,清風?這一大早的?”
“我嫂子……可能鬧脾氣回孃家了。”蘇清風簡略說道,把蘇清雪往前輕輕一推,“清雪還沒吃早飯,得去上學,麻煩林嬸給照看一頓。我想借馬車去王家屯一趟。”
林大生是明白人,一看就知道這叔嫂鬧了矛盾,而且看樣子還不輕。
他嘆了口氣,也沒多問,隻是拍了拍蘇清風的肩膀:“行,雪丫頭放這兒你放心。馬車就在棚裡,你自己去套車。路上當心點,好好說,別犯倔脾氣!女人家,哄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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