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
四月初的長白山,遠不是關內想像中“草長鶯飛”的模樣。
冬日的筋骨剛剛鬆弛,大地深處開始回溫,卻將積蓄了整個嚴寒的濕氣一股腦兒地泛了上來。
陽坡的積雪融成了渾濁的雪水,裹挾著去歲腐爛的枯枝敗葉和冰冷的黑泥,肆無忌憚地在陡峭的林間坡地上流淌。
陰坡的積雪依然頑固,覆蓋著鬆軟,飽含水分的腐殖層。
人一腳下去,能陷到小腿。
再拔出來時,沉重的泥靴發出“噗嗤”一聲悶響,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子裏靜得可怕,隻有腳下泥濘的“咕唧”聲,粗重的喘息聲。
以及偶爾幾聲空寂的鳥鳴。
更反襯出這片被大山包裹的濕冷世界的空曠與壓抑。
蘇清風將冰涼,沾滿泥漿的棉手套,在粗糙的柞樹皮上蹭了蹭,試圖抹掉些分量。
他緊跟著前頭那個佝僂著腰,步伐卻異常穩健的身影。
打獵隊這次的領頭張誌強。
他們一行六人。
此刻,六個人都狼狽不堪。
膝蓋以下幾乎全是濕漉漉、黑黢黢的泥漿,棉褲的褲腳板結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拖著鉛塊。
身上那件厚實的,打著補丁的棉襖,早被山林裡橫生的荊棘掛開了線頭,沾滿了枯葉和濕漉漉的苔蘚。
汗水混著冰冷的霧氣凝結在額發和眉毛上,又被林間時不時滴落的冰冷雪水砸中,順著臉頰流進脖頸,激得人一哆嗦。
“哎喲我滴媽呀!”
郭永強一個趔趄,腳下踩到一塊裹著青苔的石頭,身子猛地向旁邊滑去。
他下意識地想抓住旁邊的細樺樹,結果那濕滑的樹皮根本吃不住力,整個人“噗通”一聲結結實實摔倒在腐葉爛泥裡,濺起的泥點糊了旁邊王友剛半身。
“操!郭永強你他娘看著點!”
王友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點子,沒好氣地罵道,趕緊伸手去拽他。
張誌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給我留神腳底下。這剛開化的老林子,比凍得梆硬的時候還邪乎。摔個好歹,熊瞎子沒見著,先把命搭半條進去。郭永強,把褲腿子紮緊點,泥水灌靴筒子裏,能把腳趾頭凍掉。”
郭永強在泥裡掙紮著爬起來,一邊嗆咳著吐出嘴裏的泥腥味,一邊七手八腳地重新用布條捆紮褲腳,嘴裏嘟囔著:
“這鬼地方……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呼,呼……張叔,還得走多遠啊?肚皮早貼後脊樑了。”
他們已經在跋涉了快三個小時。
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手腳並用地在濕滑的陡坡和纏腳的灌木叢裡“爬”。
每一次抬腿都感覺有千斤重,每一次落腳都得試探半天,生怕踩進深坑或者滑下陡坎。
“快了。”張誌強眯著眼,目光投向更深邃的密林,“熊瞎子也餓了一冬,開春必須出來找食兒。溝膛子那邊向陽,雪化得快,草根、嫩芽、螞蟻窩,都是它們好的玩意兒。咱順著它踩出來的‘溜子’找,錯不了。”
他指了指地上幾處被大型動物明顯踩踏過的痕跡,以及旁邊一截被啃掉樹皮的椴樹嫩枝。
“看這牙印子,新鮮,沒過兩天。”
蘇清風喘著粗氣。
他也學著張誌強的樣子,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濕冷的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腐葉、泥土和某種淡淡的、難以形容的腥臊氣息。
高大的紅鬆、冷杉遮天蔽日,光線昏暗,隻有稀疏的光斑透過尚未完全吐綠的樹枝,投射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偶爾能看到一兩朵倔強的、頂著露珠的紫色地丁花或黃色的冰淩花,在一片灰暗中頑強地透出一抹生機。
“張叔。”蘇清風的聲音帶著疲憊,但語氣沉穩,“咱這一路過來,除了些麅子印和野雞毛,還沒見著大牲口的蹤跡。您老眼力毒,真能確定這窩熊沒挪窩?”
張誌強沒回頭,嘿然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煙熏得發黃的牙:
“清風,你心倒細。挪窩?開春這節骨眼,挪窩是找死。冬眠一冬天,餓得前胸貼後背,哪有力氣跑遠?再說了……”
他彎腰抓起一把帶著新鮮爪痕和幾根深棕色粗硬毛髮的泥土,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眼神更亮了幾分。
“這騷氣,這爪印子,就是它。公的,個頭小不了,這味道……離它的‘倉子’不遠了。都打起精神,別弄出大響動。”
他的話像是一針強心劑,郭永強和王友剛雖然累得齜牙咧嘴,也強打精神。
林立傑和劉誌清握緊了手裏磨得鋥亮槍把。
蘇清風緊了緊背上背簍。
就在他們費力地翻過一道佈滿碎石和倒木的陡坎後,前方的植被豁然開朗了一些。
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出現在眼前,窪地中央,赫然矗立著兩棵巨大無比的老椴樹!
這兩棵椴樹,怕是有上百年的樹齡了。
樹榦粗壯得需要三四人合抱,樹皮粗糙皸裂,佈滿青苔和歲月的疤痕。
奇特的是,這兩棵樹並非獨立生長,它們的巨大根係在地麵盤結交錯,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拱形平台。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離地約莫兩米多高的地方,兩棵樹榦之間,竟有一個被掏空了的巨大樹洞!
那洞口黑黢黢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巨力硬生生撕裂啃噬出來的。
一股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的腥臊惡臭,如同實質般從樹洞裏瀰漫出來,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
“謔!”郭永強捂住鼻子,差點吐出來,“這味兒……也太沖了!”
“媽呀,這就是熊瞎子的‘倉子’?”王友剛也變了臉色,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
林立傑也是看著洞口:“應該是了。”
劉誌強舉起了槍,怕有意外。
張誌強卻像是聞到了人間美味,不僅沒捂鼻子,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那混合著腐肉、糞便、毛髮的惡臭。
臉上露出獵人發現目標時,特有的那種興奮神情。
“沒錯,就是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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