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說得誠懇,眼神裏帶著不容拒絕的期待。
許秋雅看著他急切的樣子,又想到他確實在病房裏悶了快十天,出去走走或許對心情有好處。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鬆了口:“那……好吧。不過咱們得說好,就走一會兒,不能累著。而且你得聽我的,不能亂跑亂動。”
“一定聽你的!”蘇清風立刻保證,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上午九點多,日頭升得老高,雖然三月中的東北依舊春寒料峭,但陽光金燦燦地鋪下來,照在人身上,總算有了點實實在在的暖意。
連日的積雪在陽光底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屋簷下掛著的冰溜子被暖陽曬化了根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敲在下麵的雪堆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蘇清風穿著嫂子王秀珍帶來的厚棉襖,左邊袖子空蕩蕩的,用一根布帶子小心地吊在胸前。
許秋雅走在他外側,穿著那件淺藍色的碎花棉襖,圍著白圍巾,不時小聲提醒:“慢點,這邊雪沒掃凈,滑得很。”“注意那個水窪子。”
公社的街道比起蘇清風剛受傷那陣兒,似乎活泛了不少。
路邊的積雪被清掃到牆角,堆成了長長的小雪山。
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人叮鈴鈴掠過,車把上掛著帆布包。
牆上刷著的“艱苦奮鬥”、“為人民服務”的白色大字標語,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兩人並肩走著,一個英挺卻帶傷,一個清秀溫婉,不免吸引了些路人的目光。
在這生活節奏緩慢、男女交往含蓄的年代,這樣的組合著實算得上一道惹眼的風景。
供銷社離衛生院不遠,是一棟帶著些蘇式風格的紅磚平房,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木頭牌子,“毛花嶺供銷合作社”幾個字漆色有些斑駁。
一推開門,一股複雜的氣味便撲麵而來。
煤油的嗆味、肥皂的鹼味、糕點油的甜膩味,還有新布匹特有的那種漿洗過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成了這年頭供銷社特有的“富裕”氣息。
店裏光線主要靠幾個高窗,不算亮堂,但貨物塞得滿滿登登,透著一種紮實的豐足感。
靠牆是一長溜明亮的玻璃櫃枱,裏麵分門別類陳列著筆記本、雪花膏、頭繩、發卡等小商品。
另一邊的木架子,上麵整齊地碼放著一匹匹布料,多是灰、藍、黑、軍綠這些沉穩的顏色,偶有幾卷帶點小碎花的,在這片暗沉中便顯得格外跳脫。
中間空地則擺著鐵鍋、搪瓷盆、暖水瓶、農具等雜貨。
有幾個顧客正在櫃枱前指著東西問價,穿著藍色圍裙的售貨員站在櫃枱後,表情多是淡淡的,帶著點兒公家人的矜持。
這是蘇清風受傷後第一次出門,又因左臂不便而格外小心。
許秋雅則下意識地緊挨著他,用自己纖細的身子替他擋著點可能的人流衝撞,眼神裡滿是嗬護。
“你想買點啥送我?”許秋雅微微側過頭,小聲問他,心裏像揣了隻小雀兒,撲稜稜的,帶著點兒隱秘的歡喜。
這還是蘇清風頭一回這麼明確地要送她東西,雖然……名義上是感謝。
蘇清風的目光在琳琅滿目的貨架上緩緩掃過。
他心裏早有盤算,禮不能太重,太重了會讓秋雅有負擔,也容易惹人閑話。
但也不能太輕,表達不出心意。
他要選的,是那種日常、實用,卻能處處體現關懷的物件。
他率先走向賣日用品和搪瓷製品的櫃枱。
櫃枱後麵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售貨員,正低頭打著毛線,見人來,也隻是抬了抬眼皮。
“同誌,麻煩您,拿那個鐵皮暖水袋我瞅瞅。”蘇清風客氣地說。
女售貨員放下毛線活,慢騰騰地站起身,從櫃枱裡取出一個印著大紅雙喜字和牡丹圖案的圓肚鐵皮暖水袋,“哐當”一聲放在玻璃櫃枱上。
“紅雙喜的,一塊二毛錢,外加一張工業券。”她聲音沒什麼起伏,帶著點兒例行公事的味道。
蘇清風用右手拿起暖水袋,掂了掂,又摸了摸鐵皮的厚度,點了點頭。
他轉身對許秋雅說:“你們值夜班,後半夜屋裏陰冷,灌上熱水抱著,能暖和不少。”
蘇清風記得有次半夜醒來,看見許秋雅趴在值班桌上,凍得微微蜷縮著身子。
許秋雅怔了一下,看著那個紅得喜慶、摸上去冰涼此刻卻覺得無比溫暖的鐵皮傢夥,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她沒想到,他連這個細微的辛苦都看在眼裏。
“這……太破費了,我用不著……”她下意識地推拒,聲音輕輕的。
“啥破費不破費的,實用就行。”蘇清風對她笑了笑,又轉向售貨員,“同誌,再給拿兩盒蛤蜊油。”
蛤蜊油用小小的貝殼裝著,是這時候最常見的護膚品,冬天抹手抹臉防皴裂效果頂好。
售貨員一邊轉身取貨,一邊難得地搭了句話:“小夥子挺會心疼人吶,是給物件買的?”
她這話本是隨口一說,卻讓許秋雅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像染了胭脂,慌忙低下頭,手指絞著棉襖的衣角。
蘇清風也是耳根一熱,但很快鎮定下來,含糊地應道:“嗯……天冷,防凍瘡。”
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巧妙地避開了話頭。
售貨員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失言,不再多說,把兩盒蛤蜊油和暖水袋放在一起:“暖水袋一塊二,工業券一張;蛤蜊油一毛五一盒,兩盒三毛。一共一塊五,工業券一張。”
蘇清風利索地付了錢和票。
許秋雅默默地看著他數錢的動作,心裏五味雜陳,既為他的細心感動,又為這花費感到不安。
買完這些,蘇清風又踱到了賣布匹的櫃枱前。
他的目光在那一排排沉悶的顏色裡搜尋著,最後落在了一卷淺粉色底子,撒著細碎白色小花的棉布上。
這顏色鮮嫩又不過分紮眼,在滿架的灰藍黑中,像早春枝頭初綻的杏花,一下子抓住了人的眼睛。
“同誌,麻煩您,扯六尺這個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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