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自然不會說把魚給到張文娟了。
那嫂子待會得成醋罈子,今天晚飯有沒有吃都成兩說。
“沒事兒。”
王秀珍頭也沒回,聲音帶著東北女人特有的爽利勁兒。
“昨天的魚還剩下好些呢,我熱一下,再貼幾個苞米麪饃饃就行。這大冷天的,不吃口熱乎的咋出門?”
她說著,轉身就忙活開了。
揭開大鐵鍋的木頭鍋蓋,一股帶著魚腥氣的涼意先冒了出來。
鍋裡是昨晚吃剩的半盆燉雜魚,湯已經凝成了顫巍巍、半透明的魚凍,魚肉鑲嵌在其中。
她舀了一瓢水進鍋,又從灶坑邊拿起火鐮,“哢嚓”幾下引燃了麻稈塞進灶膛,再添上幾塊耐燒的劈柴疙瘩。
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很快,鍋裡就發出了“咕嘟咕嘟”的聲響,水汽混合著燉魚的鹹香瀰漫開來,驅散了屋裏的寒意。
趁著熱魚的功夫,王秀珍手腳不停。
她從麵袋子裏舀出金黃的苞米麪,摻上一點點白麪,可不敢多用。
這可是精貴物。
用溫水攪和成團。
鍋裡的水汽蒸騰起來,她麻利地揪起一團麵,在手裏團了團,“啪”地一聲,貼在了滾燙的大鐵鍋邊上。
一個,兩個,三個……苞米麪饃饃圍著鍋邊貼了一圈,像一朵盛開的黃色向日葵。
蓋上鍋蓋,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和灶火了。
蘇清風也沒閑著,他把屋裏那張磨得油光發亮的炕桌擺正,又拿出三副碗筷。
沒多久,饃饃的香氣混著燉魚的味道就飄滿了整個屋子。
蘇清雪抽抽鼻子:“嫂子,好香啊……”
“香就趕緊起來,吃飯!”王秀珍笑著嗬斥一句,手上動作不停。
她用抹布墊著,端下熱氣騰騰的鐵鍋,又把熱好的魚和饃饃一一撿到瓦盆和盤子裏。
蘇清風趕緊上前幫忙,把吃食端到炕桌上。
三人圍坐在熱炕上。
金黃的苞米麪饃饃散發著粗糧的香甜,掰開來,熱氣騰騰。
燉魚熱乎鹹香,魚肉入味,粉條吸飽了湯汁。
最妙的是那魚凍,Q彈冰涼,入口即化,鮮味十足,就著紮實的饃饃,吃下去從胃裏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蘇清雪吃得頭也不抬,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王秀珍看著爺倆吃得香,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自己卻吃得慢,時不時把魚肉夾到蘇清雪和蘇清風碗裏:“多吃點,這天冷,扛餓。”
吃完飯,身上更是暖烘烘的。
蘇清風幫著收拾了碗筷,看著窗外依舊灰濛濛的天光,看似隨意地靠在炕櫃邊上,問道:“嫂子,之前冬獵打的那張灰狼皮子,你鞣製好了放哪裏了?我記得毛色不錯,是個好皮子。”
王秀珍正用秫秸刷子刷鍋,聞言直起腰,用圍裙擦了擦手:“嗯吶,早就鞣製好了。那皮子厚實,毛針又長又順溜,我可是用了不少心思,皮板現在軟和著呢,一點不硬邦邦硌人。”
她語氣裏帶著幾分自豪,對於自己鞣製皮子的手藝,她向來有信心。
“我拿厚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收到炕櫃最裏頭那個小樟木箱子裏了,跟樟腦塊放在一塊兒,防蟲防潮,保證沒事兒。”
她說著,有些疑惑地看向蘇清風,“咋突然問起這個?你想做頂帽子?”
蘇清風搖搖頭,“不是。明天林叔不是要去公社開會嗎?跟我商量了,想把那張稀罕的白虎皮賣了,我想著連同咱家這張灰狼皮一起帶上,看看能不能在公社那邊的黑市上尋摸個出路。那邊價錢能給得高些。”
王秀珍一聽,臉色認真起來。
“成。”
等倆人洗好後。
王秀珍帶著他來到屋子裏,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從最深處抱出一個箱子。
開啟箱子,一股樟木和淡淡皮革混合的氣味散發出來。
裏麵整齊地放著一些家裏重要的票證、幾塊捨不得用的好布料,還有那包用油紙包裹、細繩捆好的狼皮。
她摩挲了一下油紙包,點了點頭:“成,賣了吧。皮子再好,擱箱子裏也就是個死物。換回錢來纔是正經過日子的道理。能多換點錢,扯點布給你和蘇清雪做身新衣裳,再買點雜麵、鹽和洋火,家裏的快見底了。”
她算計著家裏的用度,沒有絲毫猶豫,“等會兒我就再檢查一遍,包嚴實點。明天一早你直接帶上就行。”
“哎,辛苦嫂子了。”
蘇清風心裏踏實下來。
嫂子總是這樣,精明能幹,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會在正事上含糊。
王秀珍白了他一眼:“辛苦啥,一家子不說兩家話。你明天跟林叔去公社,路上當心點。”
她頓了頓,又小聲叮囑,“錢不錢的另說,人平安回來最要緊。”
去黑市確實有風險。
“放心吧,嫂子,我跟緊林叔,錯不了。”蘇清風鄭重地點點頭。
這一夜,蘇清風睡得並不沉。
一方麵想著明天去公社的事兒,另一方麵,窗外的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窗戶紙呼啦啦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語。
果然,隔天一早,天還墨黑墨黑的,遠處長白山連綿的輪廓才剛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顯出一點模糊的影子。
村裏的公雞才叫了頭遍,院門外就傳來了“籲——”的一聲勒馬聲,緊接著就是一個洪亮又帶著點急促的嗓門:
“清風!清風小子!麻溜兒的!走了!”
是林叔!
蘇清風一個激靈從炕上坐起來,趕緊摸黑往身上套棉襖棉褲。
王秀珍也醒了,急忙披衣下炕,一邊點起昏暗的煤油燈,一邊把昨晚就準備好的、包得紮實實的狼皮包袱塞給蘇清風。
“咋這老早?”王秀珍壓低聲音,透著擔心。
“林叔就這脾氣,趕早不趕晚,怕耽誤事。”
蘇清風繫緊棉襖釦子,接過包袱,觸手是油紙的冰涼和裏麵皮毛的柔軟。
他蹬上新棉鞋,踩了踩腳。
“路上一定當心!跟著你林叔,別亂跑!”
王秀珍追到門口,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寒風立刻灌了她一脖子,她猛地打了個哆嗦。
“知道了嫂子,回屋吧,外頭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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