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行,辛苦你了清風。”
張誌強點點頭,心裏踏實了些,但眉宇間還是帶著對家人的擔憂。
他得趕緊開完會回去照看生病的老伴。
兩人說著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殘留的積雪,走到了屯子口的破敗小學。
所謂的學校,其實就是兩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草秸。
窗戶紙大多破了窟窿,用各式各樣的破布、舊報紙甚至木板勉強糊著,抵擋著料峭的春寒。
教室裡稀疏地擺著十幾張破課桌和長條板凳。
此時,屋裏已經烏泱泱地聚集了二十多戶的當家人。
大多是麵色黧黑、皺紋深刻的中年漢子和老農,他們蹲著的、靠牆站著的,互相遞著煙袋鍋,低聲交談著。
也有幾個家裏男人不在或者寡婦當家的婦女,裹著頭巾,搓著手,有些侷促地站在角落。
整個教室裡嗡嗡聲一片,像捅了個馬蜂窩,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疑惑和猜測。
李鐵柱那幾個人也來了,擠在教室最後麵的一個角落,眼神閃爍,不再像之前那樣囂張,但也絕談不上友善,互相交頭接耳,不知在嘀咕些什麼。
等了十來分鐘,看著人大多也到齊了,屋裏煙氣繚繞,都快看不清人臉了。
林大生心裏清楚,今天這會,不可能一下子就有結果。
目的就是先把蘇清風那石破天驚的想法丟擲來,像顆炸彈一樣扔進大家心裏,讓大夥兒回去翻來覆去地想,掂量,和家人商量。
之後再找時間正式表決,簽字畫押,形成文書,他才能拿著去大隊、公社申請。
他站到前麵那塊用墨汁刷黑的木板前,用力敲了敲充當講台的一張破桌子,發出“砰砰”的悶響。
“靜一靜!都靜一靜!叼著煙的也先把煙掐了!嗆死個人!現在開會!”
林大生扯著嗓子大喊,聲音在嘈雜的教室裡顯得有些吃力。
喧鬧聲像退潮般漸漸平息下來,雖然還有零星的咳嗽聲和板凳挪動的吱呀聲,但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大生身上,等待著他宣佈那件敲鑼打鼓召集大家來的“頂頂要緊的大事”。
林大生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下麵一張張熟悉的麵孔,聲音沉穩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分量:
“老少爺們兒,嬸子嫂子們,今天敲鑼把大傢夥兒緊急叫來,是為了一件關係到咱們西河屯往後吃飯、過日子、甚至是娃們前途的大事兒!”
他頓了頓,讓這話的重量沉入每個人心裏,然後才繼續道:
“具體啥事,讓清風來跟大傢夥仔細說道說道。這想法是他提出來的,讓他來說最清楚。清風,你上來!”
人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向了蘇清風。
蘇清風深吸一口氣,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前麵,站到了那塊簡陋的黑板前。
他年輕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認真和堅定。
“各位叔伯,嬸娘。”
蘇清風開口,聲音清朗,努力讓每個人都聽清。
“我今天提的這個事,可能大家一開始聽了會覺得離譜,甚至害怕。但我請大夥兒耐心聽我說完,仔細想想。”
他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直接丟擲了核心:“我想提議的是,咱們屯能不能試著把各家的自留地,全都收回來,由生產隊統一規劃,統一種植!”
話音未落,下麵“轟”地一聲就炸開了鍋!
“啥?!收回自留地?!”
“這咋行?!這不成大鍋飯了嘛!”
“胡鬧!簡直是胡鬧!剛吃上幾天飽飯,又瞎折騰!”
“不行!絕對不行!那自留地是俺家的命根子!沒了自留地,吃啥?喝西北風啊?”
“就是!之前搞集體餓死人的事忘了?清風小子你才吃幾年鹹鹽?”
反對的聲音像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教室。
尤其是一些老輩人,情緒激動,臉漲得通紅,彷彿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飢餓歲月。
李鐵柱在角落裏雖然沒大聲喊,但臉上也露出了果然如此和反對的神色。
但也有不同的聲音,雖然微弱,卻也存在。
“大家先別急,聽清風說完嘛……”
“統一種……要是真能用上機器,是不是能省力?”
“清風不是那瞎胡來的人,他既然提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林大生趕緊又敲桌子維持秩序:“吵吵啥!都閉嘴!讓清風把話說完!誰再吵吵就出去!”
教室裡再次勉強安靜下來,但瀰漫著一種緊張和不信任的氣氛。
蘇清風感激地看了林大生一眼,繼續大聲說道:
“我知道大家怕什麼!我也經歷過餓肚子的時候!但我說的統一規劃,跟以前那種瞎指揮、放衛星、不管地裡莊稼死活的搞法不一樣!”
他提高了音量,壓住下麵的竊竊私語:
“咱們收回來自留地,不是為了充大頭,是為了把零散的地塊連成片!是為了能用上新式農具,是為了將來有可能的時候,能用上拖拉機那種鐵牛!是為了提高產量,省出勞力!”
接著,他再次丟擲了那個更誘人的前景:
“省出來的勞力幹啥?咱們可以搞副業,集體養長毛兔,兔毛賣給縣裏紡織廠換錢。咱們屯後山有粘土,可以自己起窯燒磚。蓋房子自己用,用不完賣錢。這些賺來的錢,都是集體的。可以用來修路、買農機、請更好的老師教娃、搞醫療。誰家病了,集體出錢看。”
他描繪著具體的藍圖,而不是空泛的口號:
“咱們自己投票決定種啥、養多少兔子、燒多少磚!賺的錢怎麼花,也大家說了算!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花在咱們西河屯自己身上!這能和以前一樣嗎?”
台下再次陷入了一片複雜的沉默。
許多人臉上的憤怒和抵觸變成了深深的思索和猶豫。
這話聽起來……確實不一樣。
不是白乾活,是有錢賺?
還能看病?娃能上好學?
但顧慮依然深重。
“話說得好聽……到時候咋樣誰說得準?”
“兔子是那麼好養的?死了咋辦?”
“磚窯是那麼好起的?燒壞了咋整?”
“錢哪是那麼好賺的……”
蘇清風看著大家,誠懇地說:
“我知道,這事風險很大,困難很多。所以林叔說了,今天不是讓大家立刻表態!是把這事掰開了揉碎了告訴大家,讓大家回去仔細想!和家裏人商量!掂量掂量!”
林大生適時地站出來,一錘定音:“對,清風說的就是我的意思。今天不開會表決,就是把這個想法告訴大家。給你們半個月時間,回去好好想。往透了想,琢磨琢磨利弊。半個月後,還是這裏,咱們正式開大會表決。同意還是不同意,每戶當家的簽字按手印,少數服從多數。”
他語氣極其嚴肅:“我林大生絕不幹強迫鄉親的事,散了會,誰有啥想不通的,可以私下再來問我或者清風。都散了吧,回去好好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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