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前最深的墨色裡。
一輛套著棗紅馬的鬥車,碾著嘎吱作響的積雪,穿行在通往毛花嶺公社的土道上。
天地間隻有風雪嘶鳴。
蘇清風裹緊了自己的新布棉襖,王秀珍給他縫了新布,還塞了棉花,可比以前的衣服暖和。
倚著背後捆紮結實的柳條筐。
車裏堆著昨天射殺的灰狼肉,上麵嚴嚴實實蓋著幾層厚厚的乾茅草和破麻袋。
車轅上,林立傑沉默地揮著鞭梢,有節奏地輕點在棗紅馬汗氣騰騰的肋巴扇子上。
郭永強裹得像顆球,手裏的老式鐵皮手電筒射出一道昏黃搖晃的光柱,艱難地劈開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劉誌清縮在蘇清風旁邊,嘴唇凍得發紫,眼皮沉重地耷拉著,又強撐著不敢真睡過去。
空氣裡瀰漫著狼肉隔夜後散出的,混合著血腥氣的淡淡腥臊味,揮之不去。
“清風哥。”
郭永強哈出的白氣剛出口就被風吹散,他扭過頭,聲音凍得發顫,“咱……咱們這一車,公社那頭咋也得給個好價錢吧?咋說也是三頭大狼,還有一百多斤肉呢!”
他搓著凍僵的耳朵,眼裏閃爍著對糧票和工業券的渴望。
“能換回多少苞米麪?白麪?精米?夠不夠給咱仨一人置辦件結實點的棉襖?”
林立傑趕著車,頭也沒回,聲音悶悶地從厚厚的圍巾後傳出來:“先甭想票子,能順順噹噹全賣出去纔是正理。”
劉誌清吸了吸通紅的鼻子,帶著點不安的憂慮:“就是啊,永強,咱屯代銷點連麅子肉都不收,公社供銷社要是也……那可咋整?”
“放屁!”郭永強像是被踩了尾巴,“代銷點是那幫吃乾飯的使絆子!公社供銷總社!懂不懂‘總社’倆字的分量?那麼大個門臉,還能跟楊樹屯那耗子洞似的?”
寒風裹挾著雪粒子砸在臉上,刀割似的。
蘇清風的左手揣在皮襖裡。
昨夜昏黃油燈下,王秀珍那滾燙的淚珠和慌亂的溫度彷彿還未消散,又隔著時空與這凜冽的嚴冬碰撞在一起。
另一顆,此刻該安穩地放在小雪枕頭邊了,小丫頭醒來摸到,怕是要樂得蹦上天。
“永強。”蘇清風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在呼嘯的風聲裡穩穩紮住,“少想價錢,多想門路。能賣出去,換回些用得上的票、物,就是好結果。賣不掉——”
他頓了頓,“再想法子,肉總不會爛在手裏。”
他簡短的話語像是一錘定音。
長久的沉默瀰漫開來,隻有棗紅馬沉重的喘息,蹄子踏碎硬雪的咯吱聲。
車上的幾個人,在持續的顛簸與刺骨的寒冷中,都迷迷糊糊地打著盹。
天光,終於在東方撕開了一道極其黯淡,夾著鉛灰色的口子。
視野裡的景物輪廓漸漸掙紮出來。
覆著厚厚“雪帽子”的枯樹枝椏,被風雪雕琢出怪異弧度的雪包。
又差不多走了一個小時左右。
他們來到的毛花嶺公社。
當供銷社那排灰磚砌成的平房和門臉上方那“發展經濟,保障供給”八個紅漆大字,終於在稀薄的晨光中顯出完整模樣時,郭永強幾乎要歡撥出來:“到了!可算他媽到了!骨頭都要顛散架了!”
趕在供銷社開門第一個顧客的時間,蘇清風指揮著眾人,把沉甸甸盛滿了狼肉的兩隻特大號柳條筐抬了下來,搬到收購站的視窗外。
“範叔。”蘇清風走到視窗前,聲音平穩。
範正剛撥弄算盤的“啪嗒”聲停了。
範正剛抬起眼皮,視線漫不經心地在蘇清風臉上一掃,又越過他肩頭,瞥了一眼窗外地上那兩個蓋得嚴實的大筐。
那目光不是看貨物的,倒像是早就等著他們來似的。
他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鐵疙瘩扔在水泥枱麵上:
“不收。”
兩個字,乾脆,生硬,不帶半點轉圜。
視窗內外瞬間死寂。
郭永強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一個雪糰子砸懵在當場。
林立傑扶著筐沿的手猛一收緊。
劉誌清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啥意思?”
郭永強臉膛上的熱血騰一下全湧了上來,脖子梗得發紅,一巴掌拍在冰冷的窗框上,“咚”的一聲。
“你眼睛長腚上了?這是我們昨個兒在山上拿命換來的狼肉!新鮮!你他娘眼皮都不抬就說不收?”
範正剛那眼神躲閃著蘇清風,隻盯著郭永強那因憤怒而幾乎噴火的眼睛:“說話注意點!上麵交代了,西河屯的東西,一概不收。我說了不算,懂不懂?”
“上麵?哪個上麵?”
林立傑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他平時沉穩,此刻聲音也繃緊了,帶著一股山風般的冷硬。
“範同誌,供銷社立的章程,是方便社員群眾,是為國家收購農副產品的!憑啥單單不收西河屯的貨?你把話說明白!”
範正剛的目光掃過林立傑緊繃的臉,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咕噥,像是被噎住了。
他腮幫子上的肉抽動了兩下,眼神下意識地瞟向通往後麵辦公室的那扇漆皮剝落的綠門。
“沒有憑據!就是不能收!”
他咬死牙關,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刺耳得如同砂紙在磨。
“你們趕緊走!別在這兒圍著影響工作!”
蘇清風一直沒有說話。
就在郭永強暴怒到要再次炸開,蘇清風開口了。
“教員教導我們:‘必須堅持計劃經濟和市場調節相結合的原則,反對任何形式上的特殊化,任何對中下貧農的區別對待,都是錯誤!’範同誌,你這‘不收西河屯東西’的命令,是哪一級下達的?符不符合教員指示?符不符合黨的政策?!”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那“中下貧農”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範正剛的心尖上!
話音落下的一剎那,整個供銷社如同被投入了滾油的水,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隻是遠遠圍觀,竊竊私語的幾個顧客,此刻臉上的麻木一掃而空。
驚訝、探究、甚至隱隱帶著點同仇敵愾的目光。
齊刷刷地釘在視窗和麪無人色的範正剛身上!
連櫃枱後麵拿著布票準備扯布的營業員,都忘了手裏的活計,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特殊化?
中下貧農?
這些陌生又帶著濃烈火藥味的詞語,在這封閉的小小空間裏震蕩。
郭永強先是一愣,隨即雙眼爆發出熾熱的光,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聽見沒!範同誌!你耳朵聾了?問你呢!上麵哪個大領導的命令?敢拿出來曬曬不?敢不敢放到教員像前麵問問,這是不是犯錯誤!”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