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在寂靜的雪夜裏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驚心動魄。
門內那點微弱的燈火似乎猛地晃動了一下。
裏麵沒有任何回應。
隻有風聲嗚嗚作響。
蘇清風的心沉了沉。
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三下,聲音更大,也更急促。
“咚!咚!咚!”
“嫂子?嫂子在嗎?我是清風!”
這一次,門內終於有了動靜。
一陣細微的、帶著遲疑的腳步聲靠近門邊。
接著,是門閂被小心拉動發出的“嘎吱”聲。
木門拉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張年輕卻寫滿憔悴和戒備的臉出現在門縫裏。
昏黃的煤油燈光從她身後透出,勾勒出她瘦削的輪廓。
——是王秀珍。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同樣打著補丁的深藍色舊棉襖,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臉頰旁。
王秀珍手裏緊緊攥著一把老舊的柴刀,刀身黯淡無光,卻緊緊貼著她的身體。
“清……清風?”
王秀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目光飛快地掃過他虛弱的樣子,眼神裡的戒備瞬間變成了疑惑。
“你……你這是咋了?這大晚上的……”
王秀珍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抓著柴刀的手更緊了。
“嫂子。”
蘇清風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飢餓和寒冷讓他的嗓音依舊嘶啞低沉。
“實在……實在對不住,這麼晚來打擾你。”
蘇清風微微側身,讓開門口的一點縫隙。
目光坦然地迎向王秀珍警惕的眼神,同時也清晰地看到了她手中緊握的柴刀。
“家裏……斷頓了。”
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鐵鏽的味道。
“雪兒餓得直哭,實在……實在沒轍了。”
蘇清風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王秀珍單薄的肩頭,望向她身後屋子深處那點搖曳的燈火。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才說出真正的目的。
“嫂子,我記得……鐵柱哥留下的那桿老獵槍,還在吧?我想……我想跟你借個槍,明天……明天一早,再上山碰碰運氣。”
“借……借槍?”
王秀珍顯然沒料到是這個要求,愣住了。
她眼中的戒備並未完全散去,反而因為“槍”這個敏感的字眼而更加複雜。
王秀珍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黑黢黢的裏屋方向,那桿槍就藏在那裏。
握著柴刀的手微微放鬆了些,但身體依舊緊繃地擋在門縫裏,沒有讓開的意思。
“清風,這大雪封山的,路都看不見,你……你咋還敢上山?不要命了?”
她的語氣裡有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危險的恐懼和勸阻。
“鐵柱他……他就是……”
王秀珍沒有說下去,但蘇清風明白她的意思。
蘇鐵柱就是死在這大雪封山的時候,死在山上。
“嫂子,我知道。”
蘇清風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可家裏一粒糧都沒了。雪兒還小,再熬下去……怕是要出事。”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王秀珍,那裏麵沒有哀求,隻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決絕。
“槍在手裏,總還有一分指望。空著手……就真隻能等死了。”
蘇清風的話像冰冷的石頭,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王秀珍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臉色青白、骨瘦如柴的青年。
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求生意誌。
那眼神,讓她想起了鐵柱最後出門時的樣子。
一股強烈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她飛快地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濕意逼了回去。
寒風卷著雪粒子,從門縫裏猛地灌進來,吹得她一個哆嗦,也吹得她身後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焰劇烈地搖曳起來。
昏黃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王秀珍依舊擋在門口,身體微微顫抖著,似乎在經歷著劇烈的內心掙紮。
借?
那桿槍是鐵柱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夜裏壯膽的唯一依靠。
不借?
看著這對兄妹餓死凍死?
屯子裏最近餓得浮腫的人家,已經不止一戶了……
時間像是靜止了。
隻有風聲和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最終,王秀珍的肩膀似乎垮塌般地鬆了一下。
她抬起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
“你……你先進來吧,門口冷。”
王秀珍終於向旁邊讓開了一步,柴刀也垂了下去。
“槍……在裏屋炕櫃上鎖著。我……我去給你拿。”
蘇清風心頭一鬆,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
他側身擠進門縫,一股比外麵稍暖、卻帶著香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下意識地反手想把門帶上。
就在這時——
“嗚——嗷——!!!”
一聲淒厲、悠長、充滿野性的狼嚎。
毫無預兆地穿透呼嘯的風聲,從屯子後麵那片黑壓壓的山林方向猛地傳來!
那聲音離得似乎並不遠,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瞬間撕裂了雪夜的死寂!
王秀珍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瞬間碎裂,化作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原本垂下的柴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幾乎就在狼嚎響起的同一剎那——
噗!
桌上那盞唯一的、搖曳不定的煤油燈,燈芯猛地一縮,火光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隨即,毫無徵兆地徹底熄滅了!
絕對的黑暗,如同冰冷的墨汁,瞬間吞噬了整個狹小的屋子!
“啊——!”
一聲短促、尖銳、充滿了極致恐懼的尖叫。
猛地從王秀珍喉嚨裡迸發出來!
那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了調,在驟然降臨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淒厲刺耳。
黑暗剝奪了視覺,卻放大了其他感官。
蘇清風隻覺得一個溫軟、帶著劇烈顫抖的軀體。
如同被狂風吹折的蘆葦,猛地撞進了他的懷裏!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本就虛弱、帶傷的身體踉蹌了一下,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震落一片灰塵。
“呃!”
王秀珍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雙臂死死地環抱住了他的腰,整個身體緊緊貼著蘇清風。
臉深深埋在他的棉襖前襟裡。
王秀珍的身體抖得像狂風中的落葉,隔著幾層布料。
蘇清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劇烈的心跳。
她溫熱的呼吸急促地噴在他的脖頸處,帶著無法抑製的嗚咽。
“別……別走……有狼……有狼啊……我怕……我害怕……”
【本小說已經有真人有聲,大家可以在聽書裡點真人有聲去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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