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灣的海風帶著初夏的濕潤,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湧入世紀集團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
窗外,象徵著財富與野心的摩天森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而辦公室內,陸陽的眉頭卻緊緊鎖著,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彷彿有千斤重的檔案上。
檔案標題簡潔而沉重:《關於集團半導體產業人材引進與長期研發投入的一攬子計劃建議書》。
封頁下方,是林春生一絲不苟的簽名。
陸陽逐字逐句地翻閱著,越看,心越往下沉。
他深知半導體行業是吞金巨獸,但當這份殘酷以精確的數字呈現在眼前時,衝擊力依然遠超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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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數字……」他低聲自語指尖劃過報告上的關鍵條目。
第一部分:人才饑渴明碼標價。
廬州那座剛剛投入了30億人民幣、基礎設施勉強搭建完畢的八英寸晶圓廠,此刻就像一個巨大的空殼,嗷嗷待哺地渴望著血液:頂尖半導體人才的血液。
關鍵技術崗位人選已由林春生物色好,大多來自於北美某些大廠經驗豐富的華人技術大拿。
但請動這些真神絕非易事。
報告上清晰地寫著:預計獵頭費用及為該技術團隊支付的首筆簽約金、安家費、股權激勵等,初步預算為5億人民幣。
這還僅僅是一個開始,是填補最核心崗位的窟窿。
後續還需要更多各級工程師、研發人員、熟練技術工人……每一個,在90年代末全球半導體人才本就稀缺的背景下,都需要真金白銀去砸。
第二部分:造血計劃,永續投入。
林春生顯然深諳半導體產業不能隻靠「輸血」,更需要「造血」。
他提出了與廬州華國科技大學共建「世紀-華科大半導體晶片聯合實驗室」的方案。
方案詳儘,目標遠大:定向培養符合集團需求的本科生、碩士生,開展前沿晶片工藝預研,搭建產學轉化平台。
然而,代價同樣驚人:每年不少於2億人民幣的持續性投入!
報告上林春生特地用紅筆標註:此預算為實驗室運營及定向培養專案的基礎費用,不包括後續可能追加的重大裝置購置或專項研究經費。並且,這一投入將是長期、穩定、幾乎冇有終點的,除非世紀集團放棄在晶片領域追求技術領先。
林春生甚至在報告中引用了國際巨頭的例子:英特爾、台積電、三星,無不與國際頂尖學府深度繫結,每年的研發投入足以媲美中小國家的軍費預算。
維持技術壁壘的代價,就是永無止境的「會費」。
報告結尾,林春生筆鋒一轉,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清醒:「陸總,若您滿足於當前引進的八英寸成熟工藝,維持基礎代工,此方案可大幅縮減。然,若您誌在追趕乃至引領,此乃必由之路,且刻不容緩。」
第三部分:野心擴張,多點開花。
這還不算完。
林春生的雄心並未止步於廬州一地。
他建議,為了更廣泛地吸納全球人才、貼近不同區域市場和技術生態,集團應同時在申城、鵬城、港城三座東亞華人核心城市建立前沿晶片設計/研發實驗室,並與當地頂級高校(上交、鵬大、港大等)建立類似廬州的合作關係。
每個實驗室的啟動預算雖未詳儘列出,但綜合場地、裝置、核心團隊引入及初期運營費用,林春生保守估計整體需不低於15億人民幣的一次性投入,以及後續每年每處不低於1億人民幣(總計約3-4億/年)的持續性研發投入。
陸陽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報告結尾那觸目驚心的總結數字上:
一次性投入(人才獵頭 四地實驗室建設):約 5億 15億= 20億人民幣。
後續年度剛性研發投入(廬州實驗室 三地實驗室):≥ 2億 3億= 5億人民幣(且上不封頂)。
這僅僅是人才和研發!
還不包括晶圓廠後續的钜額裝置升級、良率爬坡、市場開拓、原材料波動帶來的成本壓力……
「15個億啟動,後續每年至少穩定燒掉8個億……這傢夥,是真敢想啊……」陸陽放下報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又無奈的苦笑,「難怪冇人敢私人玩半導體,這哪是吞金獸,這他媽是黑洞!」
站在一旁,穿著筆挺職業套裙的陸妮妮,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陸陽的神色。
她第一次在無所不能的哥哥臉上看到如此深重的凝重。
忍不住輕聲建議道:「哥……要不,我們把這份報告退回去?讓林總再……再斟酌一下遞一份更……更實際的方案上來?」
陸陽沉默了片刻。
窗外,鵬城灣的海麵上,萬噸巨輪正鳴笛啟航,駛向廣闊的海洋。
那轟鳴聲彷彿穿透了玻璃,撞擊在他的心頭。
他想起了前世的種種憋屈,想起了「卡脖子」的痛楚,想起了後來舉國之力艱難追趕的代價。
你不做,我不做,大家都不做,都滿足於眼前的一畝三分地,滿足於購買和組裝,那結果會怎樣?
歷史早已給出了答案。
時間,是最無情的敵人。
國際巨頭們手中的5英寸乃至更先進的工藝,正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現在的「先進」,很快就會成為明日黃花。
原地踏步,就是最大的失敗;等到痛定思痛再奮起直追?那付出的代價,恐怕是如今的百倍千倍!
一股近乎使命感的決心湧了上來。
「不用。」陸陽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他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報告,遞給陸妮妮,「妮妮,把這份檔案整理好,標註為『最高優先順序』,立刻送到總裁辦,交給你魏舒姐。」
「讓咱們的女總裁仔細過目,評估集團的現金流和融資能力。」
他的語氣頓了頓,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如果……如果集團的資金鍊,在未來幾年內,能夠支撐起這個『黑洞』的吞噬……」
陸陽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困境,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那麼,接下來幾年,世紀集團的核心戰略重心,就是它了,不惜一切代價,構建我們的半導體晶片產業鏈!」
「是!」陸妮妮心頭一震,雙手鄭重地接過檔案,她能感受到陸陽話語中的千鈞重量。她不敢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偌大的辦公室隻剩下陸陽一人。
他緩緩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鵬城的繁華與活力撲麵而來,而他的內心卻如同風暴中的大洋,波濤洶湧。
腳下這座耗費巨資打造的摩天大廈,手中掌控著接近百億資產的龐大商業帝國,此刻在麵對半導體產業的巨輪時,竟顯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那每年至少8億的剛性投入,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沉地壓在他的心頭。
執行這份計劃,意味著集團其他許多極具潛力、原本可以帶來豐厚回報的發財專案,都將因為資金被大量抽血而被迫放緩、縮減規模,甚至徹底擱淺。
巨大的機會成本,同樣是難以承受之重。
「值得嗎?」一個聲音在心底拷問。
「值得!」另一個更強大的聲音立刻迴應。
那是來自未來的迴響,是對民族產業脊樑的渴望,是身為重生者無法推卸的責任與不甘。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際,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魏舒推門而入,臉色比平日更加嚴肅。
她手中拿著的,正是陸妮妮剛剛送過去、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那份報告,冇有客套,徑直走到陸陽身後不遠處,揚了揚手中的檔案,開門見山:
「老闆,這份計劃書我看完了。」她的聲音清冷而理性,「我不同意。至少,不同意現在、以如此龐大的規模和如此激進的節奏全麵鋪開。」
陸陽冇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的海天一色,語氣平靜:「哦?連魏舒姐,你也來勸我嗎?」
魏舒向前一步,與陸陽並肩站在窗前,目光同樣投向遠方,但她的焦點顯然是集團財務報表上的數字風暴:「我很理解你的心情,理解你對這個產業的看重,甚至是……某種使命感。但是,我們必須麵對現實。」
她的聲音帶著職業經理人特有的冷靜剖析:
「世紀集團,歸根結底是一家民營企業。我們不是國家意誌的化身,冇有那麼深厚的底蘊和源源不斷的財政支援。半導體產業鏈太大了,從材料、裝置、設計到製造、封測,環環相扣,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天文數字的投入和長期的技術積累。這不是一家公司,哪怕是我們現在這樣的規模,所能夠獨自承擔的!」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陸陽的側臉,語氣懇切:
「老闆,你聽我一句勸。這份計劃太激進了,它會把集團拖入一場看不到儘頭的燒錢競賽,巨大的現金流壓力會瞬間抽乾我們的血液,讓許多正在孵化的優質專案因為資金鍊斷裂而夭折,造成難以估量的損失!甚至可能動搖集團的根基!我們完全可以把這份計劃壓一壓,等一兩年,等集團其他業務板塊的造血能力更強,我們的現金流更充裕,或者……等國家層麵的扶持政策更明朗時,再逐步推進!」
陸陽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魏舒。
她的眼神裡有擔憂,有不解,更有對集團利益的絕對忠誠。
他理解她的顧慮,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但他心中的藍圖,早已超出了純粹商業利益的算計。
「魏舒姐,你說的都對。」陸陽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沉重,「從純粹的商業邏輯看,這無疑是瘋狂的。但是……」
他重新望向窗外翻滾的雲層,彷彿在凝視著未來洶湧的科技浪潮:
「時間不等人啊。別看我們現在建的八英寸晶圓廠,勉強算是追上了國際主流水平。但魏舒姐,你知道嗎?那些真正的國際巨頭,他們手裡攥著更先進的工藝,攥著我們難以想像的核心技術。他們現在展示給我們的,隻是冰山一角!」
陸陽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如果我們滿足於現狀,滿足於引進、消化、吸收這套『暫時先進』的工藝,固步自封,那麼很快,我們就會發現差距又被拉大了!技術的疊代速度太快了!等到那時,我們幡然醒悟,再想奮起直追?晚了!我們會發現,麵前的壁壘更高了,需要付出的代價更大了,投入的資源將是現在的十倍、百倍!而且,還不一定能追上!傾舉國之力都未必能保證成功,何況我們一家企業?現在,趁著差距還冇大到讓人絕望,趁著我們還有一點點微弱的先機,咬著牙砸進去,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焦慮和對機遇稍縱即逝的緊迫感。
魏舒望著陸陽高大卻彷彿承載著山嶽般壓力的背影,沉默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脈動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良久。
終於,魏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合上了手中的檔案夾,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她臉上職業化的冷靜線條軟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理解乃至一絲敬佩的複雜情緒。
「好吧,」她的聲音帶著妥協的意味,卻又異常清晰,「你是老闆。你是世紀這艘船的掌舵人。你決定了方向,我……作為你的管家,隻能儘力去執行,去為你管好錢袋子,讓它在風暴中撐得更久一些。」
她轉身,準備離開。
「等會。」陸陽叫住了她。
魏舒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陸陽。
陸陽轉過身,目光真誠而堅定地看著她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眼睛:「錢的事情……你不必太擔心。集團帳上的資金儲備,我知道,確實不足以支撐如此龐大的計劃同時鋪開。但是……」
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會想辦法!我會從其他地方,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籌集到足夠的資金!我不會讓集團的核心業務因為半導體而被拖垮!我保證!」
魏舒凝視著陸陽的眼睛。
她在這個年輕老闆眼中,看到了她熟悉的、無數次創造奇蹟的火焰和近乎偏執的自信。
儘管理智告訴她這困難重重,但內心深處,她還是選擇相信他。
「……嗯。」魏舒重重地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言語,隻有一句沉甸甸的,「我相信你。」
說完,她轉身,步履堅定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再次關上。
當辦公室裡隻剩下陸陽一人時,他臉上那副堅定自信的麵具瞬間垮塌。
他猛地抬手,用指關節用力地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臉上露出了比剛纔更加深重的疲憊和焦慮。
「辦法……辦法在哪裡?」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拷問命運。
他快步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後,頹然坐進寬大的真皮座椅裡,身體向後深深陷進去。
他閉上眼睛,眉頭緊鎖,彷彿要將自己的頭顱擠壓出靈感的火花。
前世紛繁複雜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在腦海中翻湧、碰撞:
網際網路泡沫即將破裂前的最後瘋狂?搜狐,網易,新浪,這三家中文入口網站上市在即,牟其忠已經在二級市場掃貨……但這能解燃眉之急嗎?
鵬城乃至全國方興未艾的房地產市場?世紀集團囤積了大量優質地塊……但此刻拋售套現,無異於殺雞取卵,斷送未來的根基。
金融市場的槓桿?風險太高,一旦失控,滿盤皆輸。
海外資本?引入風險投資?那將稀釋控製權,更可能引入與半導體戰略相悖的短期利益訴求者……
「30億建廠隻是門票,每年8億是入門費……還有裝置升級、良率爬坡、市場開拓……無底洞,這是個無底洞……」陸陽的手指深深插入發間,用力地揉搓著頭皮,彷彿要將那些令人窒息的壓力和數字揉碎。
「怎麼辦?還有什麼『不勞而獲』的生財之道是我冇有想到的?快想想……快點想想!」他低聲催促著自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不應該……肯定還有的!一些被遺忘的金礦……一些未被髮掘的藍海……」
他猛地睜開眼,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天花板華麗的吊燈,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運轉,試圖從那浩瀚如煙的前世資訊洪流中,打撈出那顆能解當下燃眉之急的「深海珍珠」。(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