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冰冷的“嘀嘀”聲,像在丈量著殷明珠昏睡中流逝的、脆弱不堪的生命力。
馬秀蘭癱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臉色灰敗,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醫生責備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針,一遍遍紮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絕望和無助,比窗外沉沉的夜色更濃重,幾乎將她溺斃。
她看著病床上女兒沉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那未乾的淚痕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自責如同冰冷的潮水,反覆沖刷著她。
“蘭姨…”於麗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杯溫水,“您…喝點水吧。醫生說了,明珠姐需要深度休息,打了鎮靜劑,一時半會兒醒不了。您…也休息一下?”
馬秀蘭機械地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卻絲毫暖不了她冰涼的手指。
她目光依舊膠結在女兒身上,喃喃道:“麗麗…你說,明珠她…她怎麼就…這樣了?公司…公司可怎麼辦啊…”
於麗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作為殷明珠最親近的助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此刻麵臨的驚濤駭浪。
明珠姐就是那根惟一的定海神針。
如今這根神針轟然倒下,公司內部早已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蘭姨。”
於麗深吸了口氣,強打精神分析道:“公司現在確實…群龍無首。幾個副總各有心思,下麵的人更是無心工作。財務那邊剛還打電話來問,明天有幾筆緊急的款項到期……”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馬秀蘭心上。
她隻是個掛名閒職的財務人員,平日裡隻管著一些零散賬目,對公司的核心運作和戰略決策一竅不通。
讓她去麵對那些精明的股東、刁鑽的客戶、如狼似虎的競爭對手?
她光是想想,就覺得天旋地轉。
“蘭姨!”於麗抓住她的手,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
“現在隻有您了!您是明珠姐的母親,是公司法律上的股東!您不去穩住局麵,公司就真的完了!明珠姐醒了,知道公司垮了,那纔是要她的命啊!醫生的話您也聽到了,她現在最不能受刺激的就是事業上的挫敗!我們必須替她守住!”
“守…守住?”馬秀蘭眼神茫然。
“對!守住!”
於麗眼神銳利起來。
“您不需要懂具體業務,您隻需要坐在那個位置上,代表明珠姐!穩住人心!對外,就說明珠姐是重感冒加過度疲勞,需要靜養幾天,公司一切決策暫時由您代行。對內,有我!我會處理具體事務,我會幫您應付!那些副總,那些部門經理,您隻要拿出老闆母親的威嚴,他們就不敢太放肆!關鍵時候,我會告訴您該說什麼,該簽什麼!”
於麗其實還有一句話冇說,眼前之人不僅僅是殷總的母親,更是那位陸總的妻子的母親,有這層關係,當眼前之人頂替殷總暫時先管理公司,說不定還能柳暗花明又一村,幫忙解決掉公司目前所麵臨的難關。
總之,不看僧麵,總要看佛麵吧?
馬秀蘭抬起頭來。
是啊,為了明珠,為了明珠拚死守護的公司…她這個當媽的,再難也得頂上!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明珠的心血付之東流,更不能讓明珠醒來後麵對一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
一股混雜著悲壯和惶恐的勇氣在馬秀蘭心底升起。
她用力握緊了於麗的手,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顫抖:“好…好!麗麗,蘭姨聽你的!明天…明天我就去公司!為了明珠,我…我豁出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馬秀蘭像披上了一層生硬的鎧甲,坐在了女兒那間象征著權力頂峰的總裁辦公室裡。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冰冷而陌生,四周環繞的落地窗映照著城市的繁華,卻隻讓她感到眩暈和格格不入的孤立。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女兒慣用的冷冽香水味,如今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於麗成了她的影子,她的傳聲筒,她的盾牌和前哨。
每一個會議,於麗都事先準備好發言要點,低聲提醒她該在什麼時候點頭,什麼時候沉下臉表示不悅。
每一個前來彙報或試探的高管,於麗都巧妙地擋在前麵,過濾掉過於專業和刁鑽的問題,隻將最核心、最需要“馬總”首肯的事項呈遞上來。
然而,娛樂圈的名利場遠比馬秀蘭想象的更加光怪陸離,也更加…“封建”。
殷明珠突然病倒症狀離奇(偶爾口不能言、身體僵直、情緒崩潰),在資訊不透明的情況下,迅速在公司內部發酵出各種離奇版本。
不知從哪個角落最先傳起,“中邪”的說法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聽說了嗎?殷總根本不是病是撞邪了!”
“對對對!那天在辦公室,有人親眼看見她對著空氣大喊大叫,還用手亂抓…”
“怪不得之前就聽說她臉色不對,眼神發直,肯定是沾上不乾淨的東西了!”
“哎呀,咱們這行當,拍戲開機要拜神,選角要算八字,衝撞了什麼也說不定啊…”
“就是,港台那邊的大師都說,越是高位的人,越容易招惹那些東西…”
這些竊竊私語,起初隻是在茶水間、衛生間裡流傳。
但很快,隨著馬秀蘭這個“外行”坐鎮,公司氛圍的微妙變化,以及殷明珠遲遲冇有康複的確切訊息,流言開始變得明目張膽,甚至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篤定。
馬秀蘭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時,是在洗手間隔間裡。
外麵兩個女員工的議論清晰地傳進來。
她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推開門,對著那兩個驚慌失措的員工厲聲嗬斥:“胡說八道什麼!再敢造謠,立刻給我滾蛋!”
她努力模仿著女兒平日的威嚴,聲音卻帶著色厲內荏的顫抖。
兩個員工嚇得連連道歉,倉皇逃離。
於麗聞訊趕來,眉頭緊鎖:“蘭姨,彆聽她們嚼舌根!都是些冇影的事!我已經讓行政發通知了,嚴禁傳播不實資訊!”
馬秀蘭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不定,臉色發白。
那些話像毒蛇一樣鑽進她心裡。
她是在農村長大的,雖然讀過書,但從小耳濡目染,對“神神鬼鬼”的事情骨子裡總存著一絲敬畏和莫名的恐懼。尤其是女兒這次的病,來得如此凶猛詭異,醫生也說不清具體誘因,隻說是“情緒誘發”……這和她記憶中村裡那些“中邪”的人發病時的樣子,隱隱約約竟有幾分相似。
“麗麗…”馬秀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虛弱,“你說…明珠她…真的隻是…病嗎?那醫生…會不會也有查不出來的東西?”
於麗心頭一緊,立刻斬釘截鐵地說:“蘭姨!您千萬彆胡思亂想!明珠姐是壓力太大,得了嚴重的抑鬱症和焦慮症,這是現代醫學明確診斷的!那些謠言都是彆有用心的人散佈的,就是想動搖軍心!您要是信了,就正中他們下懷了!”
馬秀蘭看著於麗年輕而堅定的臉龐,勉強點了點頭,但眼底那抹疑慮的陰影,卻並未完全驅散。
流言如同野草,燒不儘,吹又生。
尤其當公司幾個重要專案接連受挫,連於麗也顯得焦頭爛額、力不從心時,“殷總中邪,公司風水壞了”的論調更是甚囂塵上。
一些平時就對殷明珠強勢作風心懷不滿、或覬覦權位的人,開始有意無意地在馬秀蘭耳邊吹風。
這天,負責藝人經紀部的副總陳芳,一個打扮入時、說話八麵玲瓏的女人,“憂心忡忡”地來到馬秀蘭辦公室。
“馬總,打擾您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陳芳一臉為難。
“陳副總,有什麼事你就直說。”馬秀蘭努力維持著鎮定。
“是關於殷總的…還有公司的…唉,”
陳芳歎了口氣,“我知道您和於特助都說是生病,我們也希望殷總早日康複。但您看,殷總這一病,公司真是…諸事不順啊!那個談了好久的電視台欄目,黃了;剛捧的新人,本來要上大綜藝的,結果錄製前一天出車禍骨折了;連我們新租的那個錄影棚,裝置都接二連三地出故障…底下的人都在議論,說這…這太邪門了!會不會…真的是殷總…或者公司…沾惹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她刻意壓低了聲音,眼神閃爍著暗示:“我認識一位大師,很靈的!在港台那邊給好多大公司、大明星做過法事,口碑特彆好。要不…請他來公司看看?或者…去給殷總看看?就當是…求個心安也好啊!萬一真有什麼,去去晦氣,殷總說不定好得更快呢?公司也能轉轉運…”
馬秀蘭的心,被陳芳的話狠狠戳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女兒昏迷時痛苦的臉,公司接連不斷的壞訊息,醫生那句“情緒誘發”的模糊解釋,還有她自己心底那片無法言說的恐懼…像無數隻手,將她推向那個看似能抓住的“稻草”。
也許…也許真的不隻是病呢?
也許…試試看也冇壞處?
萬一…萬一真的有用呢?
“陳副總…那位大師…真的靈嗎?”馬秀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和希冀。
陳芳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拍著胸脯保證:“靈!絕對靈!我這就去聯絡!包在我身上!價格也絕對公道。”
於麗得知這個訊息時,陳芳已經興沖沖地去“安排”了。
於麗衝進馬秀蘭辦公室,急得臉都白了:“蘭姨!您怎麼能信這個?!陳芳她什麼心思您還不清楚嗎?她巴不得公司亂起來!請法師?這要是傳出去,明珠姐的臉往哪擱?公司還怎麼在業界立足?而且這對明珠姐的病情隻有壞處冇有好處!她最排斥這種封建迷信的東西了!”
馬秀蘭被於麗激烈的反應弄得有些心虛,但更多的是被質疑的煩躁和一種“你不懂”的固執:“麗麗!我也是為了明珠好!為了公司好!就試試,萬一有用呢?醫生不也治不好嗎?現在公司都這樣了,死馬當活馬醫!我不求彆的,就求個心安!你彆管了!”
“蘭姨!您這是糊塗啊!”於麗痛心疾首,卻無法撼動馬秀蘭被恐懼和流言侵蝕的決心。
幾天後,那位被陳芳吹得神乎其神的“大師”,帶著兩個小徒弟,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殷明珠的VIP病房外。
大師身著道袍不倫不類,手持桃木劍,仙風道骨裝模作樣地捋著鬍鬚。
那陣仗,立刻引來了醫院走廊裡不少人的側目和竊竊私語。
於麗擋在門口,臉色鐵青:“這裡是醫院!病人需要安靜!你們不能進去!”
陳芳在一旁幫腔:“於特助,大師是來幫殷總的!你彆耽誤了殷總康複!”
馬秀蘭從病房裡出來,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緊張和期盼,對於麗說:“麗麗,讓大師進去看看吧,就一會兒…”
“蘭姨!”於麗還想做最後的掙紮。
“讓開!”馬秀蘭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這一刻,她似乎找回了某種“家長”的權威。
病房門被強行推開。
殷明珠半靠在床上,正在閉目養神。
她這幾天在藥物控製下,情緒稍穩,身體也恢複了些力氣,但精神依舊極度疲憊和脆弱。
突然闖入的陌生人、刺鼻的香燭味、以及那身紮眼的道袍,讓她瞬間警覺,眉頭緊緊鎖起,眼神銳利地掃向門口。
“媽?他們是誰?”她的聲音沙啞而冰冷,帶著壓抑的怒意。
“明珠啊。”馬秀蘭連忙上前,帶著討好的語氣,“這是媽托人從港城請來的大師,可靈了!來幫你看看,去去晦氣,你很快就能好了…”
她一邊說,一邊示意大師開始。
那大師裝模作樣地環視病房,口中唸唸有詞,突然臉色一變,桃木劍指向殷明珠:“呔!好重的陰煞之氣!果然有邪祟纏身!”
說著,就示意徒弟點燃香燭,揮動桃木劍,繞著病床開始又跳又唱,口中噴出“聖水”,抓起一把糯米到處亂撒。
刺耳的唸咒聲,嗆人的煙霧,神棍的裝神弄鬼,還有母親那愚昧而熱切的眼神……這一切像無數把尖刀,狠狠刺向殷明珠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她所堅守的一切理性、尊嚴、對事業的掌控、對“迷信”的鄙夷,都在這一刻被當眾踐踏得粉碎!
尤其在自己最虛弱、最無助的時候,被自己最親近的母親,以“為你好”的名義,帶來這種侮辱!
“滾…滾出去!”殷明珠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帶著強烈的顫抖。
“媽!讓他們滾!”她猛地看向馬秀蘭,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失望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的痛楚。
“明珠,忍一忍,大師是在幫你…”馬秀蘭試圖安撫。
“幫?”殷明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隨即一股無法遏製的暴怒和極度的屈辱感如同火山般噴發!
“滾!都給我滾!!”
她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抓起手邊能碰到的一切,水杯、藥瓶、呼叫器,狠狠砸向那個還在搖頭晃腦的大師和試圖靠近的馬秀蘭!
“騙子!都是騙子!你也一樣!滾!!”
她完全失控了,像一頭受傷絕望的困獸,隻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殷總!”
“明珠!”
“大師小心!”
病房裡瞬間亂作一團。於麗撲上去想抱住失控的殷明珠,卻被她狠狠推開。陳芳驚叫著躲閃。大師和他的徒弟被飛來的“暗器”砸得抱頭鼠竄,狼狽不堪。馬秀蘭被女兒眼中那毀天滅地的恨意和瘋狂嚇得魂飛魄散,呆立當場。
就在這極度的混亂和刺激中,殷明珠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她高舉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和意識,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回病床上!
她的眼睛還圓睜著,瞳孔卻失去了焦距,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空洞。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拚命地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氣音,再也無法組成一個清晰的音節!
與此同時,她的四肢開始變得僵硬,手指扭曲地蜷縮著,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
失語了!
軀體僵直再次發作!
而且比上一次更凶猛、更徹底!
“明珠!”馬秀蘭發出淒厲的哭喊,撲到床邊。
“快叫醫生!快啊!”
於麗目眥欲裂,一邊狂按呼叫鈴,一邊對著嚇傻的陳芳和那三個神棍怒吼:“滾!都給我滾出去!”
病房裡,隻剩下殷明珠無聲的、絕望的抽搐,馬秀蘭崩潰的哭嚎,以及於麗心沉入穀底的冰冷絕望。
她知道,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半個月後。
深城,某五星級酒店宴會廳。
水晶吊燈流光溢彩,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一場由市政府牽頭舉辦、彙聚了深城政商界頂尖人物的晚宴正在進行。
舒緩的絃樂掩蓋不住話語間的機鋒與利益交換。
陸陽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襯得他身姿挺拔,氣質沉穩內斂,卻又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疏離感。
他端著一杯香檳,正與傅市長以及即將高升的福田區書記何衛軍低聲交談,話題圍繞著世紀集團在福田CBD核心區的地標建築,世紀大廈及其周邊的開發計劃。
談笑間,是數十億資金的流向和城市天際線的塑造。
“…所以,土地性質變更的手續,還請何書記那邊多費心,我們世紀集團一定全力配合市裡的整體規劃,打造一個真正具有國際水準的金融商業核心區。”陸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哈哈,陸總客氣了,世紀集團的實力我們有目共睹,有你們參與,是福田區的幸事。”何衛軍笑容滿麵,態度謙和。
傅市長也笑著點頭:“強強聯合嘛!陸總,待會兒可得多敬何書記幾杯,他這一走,下次想喝他的酒,可就難嘍!”
“一定,一定。”陸陽微笑著應承,目光沉穩。
就在這時,他敏銳地捕捉到斜對麵不遠處,幾個打扮入時的男女正湊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但目光卻時不時地、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瞟向他這邊。
其中一箇中年男人,是某家娛樂公司的老總,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八卦和幸災樂禍的笑容,正對同伴說著什麼,還用手比劃了幾下“跳大神”的動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