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億”這個數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原本劍拔弩張、充斥著父女親情糾葛的市長辦公室裡，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巨大漣漪。
陸陽心中微鬆，知道自己賭對了方向。
他迎著許昌平審視的目光，斬釘截鐵地點頭，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自信：“千真萬確，許叔。星加坡的八英寸晶圓廠是我們世紀集團針對海外佈局的橋頭堡，但國內市場，纔是我世紀集團乃至國家半導體產業未來的根基。這座新廠，我希望越快越好，而且有可能，我們也會全力以赴的促成它的技術含量不低於0.75μm，達到八英寸晶圓廠的規格標準。”
許昌平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緊鎖陸陽：“地點？技術來源？政策需求？落地可能性？我要細節，陸陽，你要知道，這不是兒戲。”
他的問題精準、迅速，直指核心，瞬間將氛圍從私人恩怨拉回了專業的招商引資談判桌。
作為市長，他太清楚這份投資的重量。
五十億在當時，足以重塑一個城市的工業格局，帶來至少數千就業崗位和難以估量的產業鏈拉動效應。
更何況不說八英寸的晶圓規格，就單說一個0.75μm的晶片切割工藝，就遠超目前內地已經成熟的1.0至1.25μm以上的大部分晶片切割工藝。
這個專案如果一旦促成
必將使國內的半導體行業在追趕西方發達國家的道路上邁上新的台階
正所謂“利在當下，功在千秋。”
陸陽深吸一口氣，知道這個時候千萬不能慫，一定要言之有物，於是腦子裡麵迅速構建藍圖，開始臨場發揮：
“許叔，首先，選址尚未最終敲定，我們的考慮是，新建的這家晶圓廠的地址首先得是具備良好產業配套、人材儲備和交通物流優勢的核心區域。
橫城作為湘南明珠，南嶽重鎮，連線南北，輻射東西，擁有深厚的工業底蘊和正在發展的科教資源，自然在我們的重點考察範圍之內。”
他巧妙地給橫城畫了一個圈，卻未封死。
“至於技術來源這一塊，我們的初步計劃是與星加坡世紀微電子晶圓廠共享部分技術平台和經驗，更重要的是，通過李家在星加坡的關係網，積極引進歐美成熟的裝置廠商和核心工藝工程師。
李家那位公子對此已有承諾，將全力協助溝通西方半導體企業，為我們獲取必要的高精度儀器的進口資質開啟一個豁口。
我們始終相信，技術引進雖有挑戰，但依托星加坡專案的成功經驗和李家的斡旋，加上國內巨大的市場潛力對國際廠商的吸引力，成功的概率很大。”
陸陽描繪著前景。
話語充滿了說服力，彷彿一座現代化的晶圓廠已在眼前拔地而起。
他談到了晶片國產化的緊迫性，談到了這將如何填補國內高階製造的空白，如何拉動上下遊產業鏈，創造數千個高薪崗位，甚至改變區域經濟的版圖。
藍圖宏偉，前景誘人。
許昌平聽得極為專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眼中閃爍著被宏大計劃點燃的光彩，那是一個官員對重大政績、對地方長遠發展的天然渴望。
陸陽描繪的，正是他心中理想的產業升級之路。
然而，當陸陽坦誠地補充道：“當然，許叔，我必須說明，技術引進這塊，目前還在前期溝通階段，星加坡李公子那邊正在積極斡旋，最終結果還需要一定時間……”
話音剛落，許昌平眼中那簇被藍圖點燃的火焰，如同被澆了一捧冷水，倏地黯淡下去，隨即化作一片深沉的複雜。
他緩緩地、重重地靠回寬大的椅背，長長地，帶著無儘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歎息了一聲：“唉……時間……溝通斡旋……”
他抬眼，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中漸次亮起的城市燈火，語氣變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蕭索，“陸陽，你這個計劃，很好，真的很好，如果能早幾個月，不，哪怕早一個月……唉……”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陸陽，帶著一種欣賞與塵埃落定後的坦誠：“本來，若此事能成，在我離開前，也算為橫城百姓，留下了一份實實在在的厚禮，一份能支撐長遠發展的產業根基。”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組織上已經找我談過話了，我很快就要調離橫城了。”
陸陽心頭一震，脫口而出：“調走？許叔您高升了？”
“算是吧。”
許昌平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冇什麼喜悅的弧度，“去隔壁省，廬州，省會，平調，算升了半級，但是你應當清楚，那邊的環境更複雜……”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窗外的城市燈火映在許昌平臉上，明暗交錯。
橫城是他任職了四年的地方，他本來想在自己離開前為橫城留下一份禮物，但是50億的半導體專案，他也很清楚，僅憑橫城的能力根本就吃不下了。
就算他去強行推動這個專案，即使不談對麵這小子話裡話外有水分，這個專案目前存在於紙麵上，存在於遐想中，還得等一份不確切的答覆。
就算冇有這些。。。
許昌平起身，走向窗戶，遙望遠方的南嶽衡山：50億的大專案，不管是落成投產在哪，必須有一個實權派在背後背書，不然的話，將來還不知道有多少牛鬼神蛇聞著腥味而來，會對其上下其手，中飽私囊。
他若去強行推動這個專案落戶在橫城……
一旦等他自己調離。
恐怕……隻會害了身後的這年人。
城市華燈初上，點點光芒落在許昌平儒雅卻難掩疲憊與蕭索的側臉上，映照出一種卸下強橫姿態後，純粹為父，為官者的複雜心緒。
許昌平的目光從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陸陽身上。
那裡麵翻湧的怒火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審視，又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辦公室裡隻剩下牆上掛鐘輕微的“嗒嗒”聲，像是在丈量這沉默的深度。
良久，許昌平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再無剛纔雷霆之怒的痕跡，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力量，直抵人心：“陸陽，我那閨女思琪……”
陸陽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背脊下意識地挺得更直，準備迎接任何責難。
“罷了。”許昌平卻隻是擺了擺手，臉上浮現出深深的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我這個做父親的，遠在萬裡之外，又能如何？隻望你記住一點：思琪性子倔，認定了你，連孩子都……你要對她好。她們母女在星加坡，終究是異鄉異客。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們。孩子……不能冇有父親在身邊。”
這近乎是“認命”般的托付，像一把軟刀子，比之前的怒斥更讓陸陽感到愧疚與沉重。
他喉頭有些發哽，用力點頭：“許叔，您放心！思琪和孩子，我陸陽此生絕不負她們，我會儘我所能，讓她們過得安穩、幸福，星加坡那邊，我也一定會常去！”
“好。”
許昌平隻應了一個字。
說完這一個字，他目光陡然間銳利起來，緊緊鎖住陸陽的眼睛，彷彿要穿透他的靈魂，“思琪的事，我暫且信你。但另一件事，陸陽，你必須給我一個準話，一個承諾！”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辦公桌上，一股屬於上位者的決斷與氣勢再度湧現，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你剛纔說的那個晶圓廠計劃——五十億，八英寸，0.75μm工藝，無論它現在還在紙麵上，還是你畫的大餅，我許昌平，以一個華夏官員、一個期盼民族工業振興的國人的身份，請求你！不，是要求你！無論如何，不計代價，一定要把它做成！做成它！”
許昌平的眼神熾熱，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使命感：“錢不夠？去融！技術卡脖子？想儘一切辦法去突破！哪怕成本高到天上去，哪怕前期虧得一塌糊塗，隻要它能落地，隻要它能把我們的半導體工藝實實在在地提升上去，領先國內現有水平兩代、三代！它的意義，就遠超你賬麵上的盈虧！它是在給我們的民族工業打地基，是在追趕西方列強的路上填溝壑！這事關國運，事關將來我們能不能挺直腰桿子！”
說完這些強硬的話，他又苦口婆心以一個長輩的身份道：“孩子，你要明白，錢對你來說已經隻是數字，但如果能用它實現一些人生上的價值，那麼它就不隻是簡簡單單的數字而已了。”
他希望陸陽能夠明白他的一片良苦用心。
說完這些話以後。
也不等陸陽說什麼，又緊跟著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丟擲了那個“不情之請”，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敲在陸陽心上：
“如果……如果你當真能把這座廠子建起來，而且它也確實達到了你承諾的規格。那麼，陸陽，看在我許昌平當年在橫城拉過你一把的份上，看在我女兒和外孫女的份上，也看在……看在這片土地需要的份上，把它，建到廬州去！”
許昌平的目光灼灼，帶著不容拒絕的決絕：“我許昌平此去廬州，自當竭儘全力站穩腳跟！若這廠子真能落戶廬州，那我就是它最大的靠山！
是我許昌平任內最重要的專案！
我向你保證，隻要我在位一天，誰敢動它一分歪心思，打它的主意，想從中漁利、揩油、下絆子，我許昌平第一個不答應！
我豁出去這張老臉，豁出去這個位置，也要做那攔路的虎，擋風的牆！
你隻管安心搞你的技術，一門心思追趕國際水平，其他的我都替你擋著。”
他今年已經五十有四，再乾最多兩屆就要退居二線，如果能在人生事業的最後關頭，成就這麼一番驚天動地的事，那麼即使揹負一些罵名，揹負一些用人唯親，甚至可能來自有心人的權錢交易的指控，那又何妨？
許昌平的話語，如同重錘，一字一句砸在陸陽心上，也在空曠的市長辦公室裡激起無聲的迴響。
那“建到廬州去”的請求，以及隨之而來的承諾，“豁出去這張老臉，豁出去這個位置”，“做那攔路的虎，擋風的牆”帶著一個父親的托付、一個官員的執著，一個國人的期盼，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辦公室裡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凝重的沉默。
牆上的掛鐘“嗒、嗒、嗒”地走著，聲音清晰得刺耳，丈量著這凝固的時間。
陸陽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選擇題，而是一份沉重的、帶著多重枷鎖的承諾。
五十億的投資，世界級的技術壁壘，本就如同行走在刀尖。
他根本就冇有太多把握。
然而，他能拒絕嗎？
眼前這個男人，是許思琪的父親，是他剛出世不久的女兒的外公。
剛剛纔近乎認命地托付了女兒和外孫女的未來。
這份摻雜著無奈與妥協的親情，像無形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
更重要的是，許昌平眼中那份對民族工業奮起直追的偏執使命感，那份“功在千秋”的灼熱，深深灼痛了陸陽。
他想起自己描繪藍圖時內心的激盪，想起追趕西方列強的宏願。
連眼前之人都願意賭上自己政治生涯的末段，他又怎能隻計較眼前的商業風險？
“許叔……”陸陽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沉甸甸的承諾刻入肺腑，再化作力量吐出。
他抬起頭，目光迎上許昌平那雙燃燒著期待與決絕的眼睛，不再有絲毫猶豫和閃躲。
“我答應您。”四個字，清晰、有力，在寂靜的辦公室內如同金石墜地。
許昌平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眼底深處那抹幾乎熄滅的火焰，因這承諾而重新跳躍，升騰。
他緊緊盯著陸陽，等待下文。
“這座廠，八英寸，0.75μm工藝，我一定把它建起來。”陸陽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破釜沉舟的意味，“無論多難，無論付出多大代價。技術引進的難關，我去破！資金的壓力，我去扛！您說的對，這關乎的，遠不止賬麵上的那點冷冰冰的數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