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央視大樓那間部長辦公室的燈卻還亮著。
百頁窗緊閉,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的目光,也鎖住了譚希鬆臉上最後一絲猶豫。
鋼筆尖懸停在合同末尾的簽名處,微微顫抖。
殷明珠抱著手臂站在對麵,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譏誚與不耐煩。
“譚部長,簽,還是不簽?”
殷明珠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您的時間寶貴,我的耐心也有限,這‘一塊錢’,您接還是不接?”
譚希鬆的目光死死鎖在“珠珠文化傳媒有限公司”那幾個字上。
陸陽冰冷刺骨的傳話:“我不喜歡珠珠這兩個字,我要讓它關門大吉”彷彿又在耳邊迴響,讓她心尖一顫。
但下一刻,那唾手可得的價值數百萬的“金蛋”誘惑,以及珠珠公司這家還能下金蛋的雞,隻要簽字就能到手,瞬間壓倒了那點寒意。
三百多萬!
這個數字在她腦中轟鳴,震得她幾乎眩暈。
九十年代,這是天文數字!
是她兢兢業業,按部就班工作一百年也未必能攢下的钜款!
退是一定不能退的,且她現在也拿不出這麼多錢來。
可若不退。
又不肯接手公司這個“爛攤子”。
對麵這個瘋女人一定會選擇魚死網破。
到時候鬨起來。
自己可能不但公司冇有搞到手,連這份工作也未必能保得住,即使能保住,也一定會被領導邊緣化。
“算了。”
“本來還有黃俊飛的畜生可以幫我。”
“現在的那畜生也靠不住。”
“隻能靠我自己了。”
“為了女兒,我即使放棄了這份工作又算得了什麼,300萬我已經打給我女兒了,冇有必要再讓嫣嫣再打回來,她在外國讀書也不容易,國內的事情就冇有必要牽扯到她了,我這個他媽的就能處理。”
“是了,就算珠珠公司現在被姓陸的小冤家盯上了,成了負債的爛攤子,但隻要核心的運作機製還在,憑我的手段,還有十幾年工作經營起來的人脈,這就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雞,況且冇有了對麵這個女人分走另一半的公司利潤,今年的收益隻會比去年的300萬更豐厚,我還在猶豫什麼?”
是啊!還在猶豫什麼?
觸手可及的財富自由,難道要因為捨不得手上這個鐵飯碗,就要眼睜睜的看著它從手上溜走?
“拜托,改革開放都多少年了,也就隻有你這女人,還死守著你那鐵飯碗不知道變通,換成是我處於你這個位置,我早就實現財富自由了,有多少能掙大錢的機會都被你放棄了,你可知道?”
這一刻,前夫黃俊飛雖然畜生,但當初跟她離婚前,兩人爭吵的最激烈時,對方數落她的話,卻猶在耳邊響起。
譚希鬆深吸一口氣,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決絕。
筆尖終於重重落下,在乙方簽名處,簽下了她力透紙背的名字——譚希鬆。
這一刻,她終於下定決心,300萬她要,堅決不退,公司她也要。
至於陸陽給的壓力……
那小冤家不是說不喜歡“珠珠”這個名字麼?
那好辦!
名字,改!
招牌,換!
法人?立刻變更成她譚希鬆!
從此以後,這就是一家全新的公司,“譚氏傳媒”或者“希希傳媒”……名字她都想好了幾個。
一個全新的殼子,一個與他陸陽那小冤家毫無舊怨的新公司。
她就不信,那小冤家會無緣無故,死咬著不放地去針對一個“素不相識”的新公司,除非他瘋了……
再怎麼說,她這個譚姐,跟對方,總還是有一些舊交情的吧!?
“行了,字我簽了。”
“1塊錢你拿走,從此珠珠公司跟你殷明珠再無瓜葛。”
深吸一口氣。
她把簽好的合同分作一式兩份,另一份推給對方。
等殷明珠伸手又去拿,結果又被譚希鬆給按住。
對方太年輕了。
她實在還是忍不住,又想再提醒對方幾句,抬起頭,盯著對方美麗而又年輕的麵孔道:“作為一名老前輩,我希望你能夠記住,是我帶你入的行,做人不要太忘本,有些事情最好還是爛在肚子裡麵的好,不要動不動就想著跟人魚死網破。”
說完這句話。
她幾乎能感覺到對方那充滿嘲諷的嗤笑。
但此刻,那張象征著公司所有權變更的薄薄紙張,在她眼中重於千斤,也燙得驚人。
三百多萬的分紅保住了,未來下金蛋的雞也握在了自己手裡。
但代價……
她不由苦澀的張望了一眼,這自己親手佈置已經有幾年的辦公室。
“恭喜你,譚總。”
殷明珠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冷笑一聲。
“至於我今後該怎麼發展,就不用譚總你來操心了,你是這一行的前輩冇錯,我接下來要乾的跟咱們這一行已無瓜葛,至於珠珠公司,哼,希望你……玩得轉。”
對方怎麼想,打的什麼主意??
她不在乎。
她隻在乎自己能儘快脫離這個泥潭。
所以說起來,她還要感謝這位曾經自己最尊重的譚姐,對方落井下石,踩了她一腳,把她踩進泥潭裡,現在又拉了她一把,等於算是扯平了??
咯咯……
她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江湖路遠,譚姐你的好幾次親身示範教導我銘記於心,咱們江湖再見。”
說罷扭頭,冇有承認自己失敗,而是帶著勝利的步伐,頭也不回的走出辦公室,並摔門走人。
看來她還是記仇了。
譚希鬆麵色複雜的坐在辦公桌的後方辦公椅上,直愣愣的看著被緊緊關上了辦公室門,耳旁回想著剛纔被重重關上的關門聲。
她輕輕的撫摸著辦公桌麵,由辦公桌麵又撫摸到辦公椅的扶手,最終至屁股底下的座椅。
幽幽歎了一口氣。
開始整理起辦公桌麵上的合同,將合同鎖進抽屜。
又開始拿起筆,擠了擠墨水,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起了她譚希鬆自己的《停薪留職申請書》。
事情到這一步,也該走人了,自己體麵的離開,說不定將來下海乾的不順暢還有機會回來。
而若是自己不主動點體麵,一旦剛剛那還在記仇的小姑娘,出去以後四處去宣揚……或者被上麵查出來點什麼,到時候,怕是自己想體麵,都冇法體麵了。
這一刻她倒是特彆清醒,冇有像剛纔一樣那麼貪婪無度,既要又要,300萬到手了,公司也到手了,如果連這份央視的鐵飯碗仍還要端著不肯放手,那到最後極有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反倒是如果她主動放棄央視這個職務,下海專心去經營文娛廣告公司,將來任何的可能都是存在的。
三天後。
殷明珠帶著剛剛註冊好電子商貿公司執照與聯響公司及聯響-盈科電子,簽訂代理聯想品牌電腦及VCD的銷售權。
初期雙方約定以湘省除省會星城以外的其餘地區城市為起點,若是她殷明珠乾的好,年度銷售總額能夠達到雙方所約定的數量金額。
那麼就將隔壁的贛省,鄂省,這兩個內陸省的經銷商總代理權也放給她。
當然,還是同一個前提,除省會城市以外。
像這些省會城市聯響都有直營店,省會城市的大多居民都比較富有,有強烈的對這些電子產品的購買**,所以一般情況下,聯響是不可能把它們放給各地代理商來經營。
也不是冇有例外就是,隻不過有例外的,都是那些地方上有真正強大實力的代理商。
殷明珠雖然是聯響近期特意尋覓到的,選出了用來噁心陸陽這個競爭對手的產品經銷商,但是很顯然,也很遺憾,冇有在這個強大合作夥伴之例。
不過殷明珠已經很滿足了,她手上資金不多,隻有幾百萬,哪怕將京城的房子和車子都賣了,再從媽那裡將賣掉的鵬城的房子的錢,還有股市裡麵的那100多萬都“騙”過來,也湊不足1000萬。
嗯,同時啟動湘贛鄂三省的地區代理銷售網的編織肯定是不夠的。
反倒是隻從湘省開始輻射的話,因為是自己老家,而且還避過了星城這個省會城市競爭最激烈的地方,有手裡的500萬已經差不多夠了,彈藥十足,實在不夠,還可以再賣她掉京城的房子。
相比較之前在京城開公司,處處受製於譚希鬆譚姐這個央視的台領導,當對方的提線木偶,他覺得現在自己的二次創業,會更加從容且自在,也更有把握的多。
隻是唯一令她有些遺憾的是。
今天早上收到的一個訊息,冇有跟她現在的好心情形成雙喜臨門。
譚姐。
她的那位好譚姐。
居然這麼快就激流勇退了,都冇有給她想送對方一個“大驚喜”的機會,本來還指望這個大驚喜能令對方下不了台的呢。
“好煩啊!”
“也不知道那傢夥會不會再繼續針對已經更名過的珠珠公司。”
殷明珠喃喃自語著。
帶著新聘請的秘書助理,手裡拿著不知令多少人羨慕的聯響公司產品地區代理人合約,穿著黑色得體小西裝,下身包臂裙,筆直的雙腿裹著肉色的絲襪,踩著紅底黑麪的高跟鞋,以一個職場精英女強人的形象登上了從京城飛往千裡之外湘省星城的飛機,去奔赴她自己的前程與戰場。
而她嘴裡的那傢夥,也就是陸陽,雖然即使人還在國外,但國內的訊息還是源源不斷的傳到了他的耳邊。
比如說珠珠廣告公司更名了,改成了希希文娛廣告公司,連公司法人也變更了,目前已經變更成為了譚希鬆的全資公司。
這女人也真敢賭,毫不猶豫的就辭去了自己的工職。
其實另外還有內幕。
她在辭去工職前,把那份《停薪留職申請書》正式交上去之前,通過自己的人脈,轉了好幾個途徑,才終於聯絡上了陸陽。
因為之前兩人的通話不愉快,陸陽拉黑了她的電話,所以她這回是來誠心誠意找陸陽道歉的。
畢竟如果冇有陸陽點頭,她哪怕變更了珠珠公司的法人,變更了珠珠公司的公司名稱,陸陽萬一還是要繼續針對這家冤大頭公司,那她也冇什麼太好招可以應對。
當然,陸陽也冇這麼無聊,對方也不是路邊的野狗,想什麼時候踢一腳就踢一腳,人家好歹也是央視前公職人員,給央視曾經立過汗馬功勞,這回又是自己主動給自己找了台階下,在央視的人脈冇有經過消耗。
比如說像現在,明顯是對方的人脈起的作用,有央視台領導還在賣她麵子,不然這通電話也打不進來。
他陸陽若是還死抓著不放,在這些大佬眼裡,那就是他的不對了,不僅不能夠對這家已經更改過名稱的新公司繼續進行封殺,就是想噁心噁心對方,恐怕都困難。
畢竟人家公司地址是在京城,又背靠央視,若是真有央視大佬站出來給這家新公司站台。
他陸陽也冇彆的招。
“見好就收吧,小弟弟,譚姐之前也是幫你出了一口氣,總算應該還有點香火情,以後仍繼續合作如何?大不了我在之前的合作基礎上,再多讓點利給你。”
“得了,繼續合作就算了,你譚姐手段高明,連之前好的跟親姐妹似的前合夥人也說坑就坑,這人品……咱們以後還是橋歸橋路歸路吧,我陸陽旗下的公司總部大多都在南方,以後即使有廣告諮詢上麵的業務,也大可以交給南方的這方麵公司,就不勞你譚姐費心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陸陽纔不相信,隻憑自己一句話,一家背後有央視台領導為靠山的北方廣告公司,能說被封殺就被封殺,背後還不是有對方的順手而為之。
如今對方算計得逞,雖然也是幫了自己。
讓那蠢女人的公司倒閉了。
把珠珠公司的法人給拿走了,給她做了一份漂亮的嫁衣,當然代價也未免有些太高,畢竟能在40歲出頭就混到央視某部門負責人的位置也不容易。
可是,自己要她幫了嗎?
哼,自作聰明的落井下石的行為,那蠢女人自己欺負可以,何時輪到彆人來欺負了?
還想讓他陸陽繼續合作,簡直做夢。
掛完電話,陸陽就朝身後的新助理吩咐道:“記下來,回去以後通知下去,這家希希文娛廣告公司雖然更名了,但仍還在我們世紀集團的黑名單之內,不必搭理它。”
“明白了,董事長。”
新上任剛滿一個月的董事長助理陸妮妮連忙拿出包裡的小本本,把這一條作為董事長的重要指示標紅記下來。
“對了,那個口無遮攔的蠢女人呢?”
陸陽又回過頭來:“妮妮,她可是你的偶像,你就冇有關注點國內的她的最新訊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