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強聽到嶽鵬舉的話，愣了一下，隨即說道：“按照廠裡的規定，每跑一次長途，或者執行一週都要進行一次檢修。”
嶽鵬舉看到他的臉上有些不自然，暗道：“按照規定......”
他挑了挑眉，問道：“那實際執行情況呢？”
見宋強臉上有些猶豫，趙亮走過來說道：“宋同誌，你不要有顧慮，我們隻是瞭解下情況。”他故作停頓，“我們也有很多規定，但是實際操作的時候會出現一些困難，大夥兒自然會靈活執行。”
徐科長接話道：“老宋，安心說，我們隻是瞭解情況，方便判斷此次事故。”
宋強點點頭，長長吐出一口濃煙，這才緩聲道：“實際執行情況很不樂觀，隻要車子不出故障，很少會檢修。”
他苦笑一下：“領導，不是我們懶惰，或者不願執行，而是實在存在困難。”
嶽鵬舉幾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都微微點頭。
宋強解釋道：“認真說起來，咱們現在使用的車子，就沒有一個正常的。就說我開的那輛車吧，是美帝生產的道奇51型卡車。”
他聲音中帶著一些唏噓：“這種型號的卡車是美帝二戰時期的軍用卡車。我這一輛是抗戰時期，41年鷹醬援助給光頭用來對抗鬼子的，到現在發動機上還貼著援助中華的銘牌。”
他看了眼眾人，繼續道：“這車是咱們部隊在遼瀋戰役中繳獲來的，部隊的同誌又使用了幾年，到54年的時候，給了我們廠，這纔到了我手裡。”
趙亮看了眼車輛停靠的地方看了眼，感嘆道：“這還真是一輛戰功赫赫的車子。抗戰時期就給咱們國家出力，後來運輸隊長肯定也沒少用。到了咱們手裡，估計更是使喚的更兇了。”
宋強點點頭：“沒錯。這車現在缸體滲油，底殼常年滴黑油，稍微停靠時間一長，地麵就會洇出一大片；氣門彈簧斷了，咱們現在生產不出來這玩意，我就反著裝，暫時湊合用。”
他抽口煙，“還有車廂擋闆爛穿，就用工廠邊角廢鋼闆、雜木枋釘釘補補，縫隙大了，就塞破麻袋防塵；車門合頁銹死，用鐵絲拴著開關，關不嚴就綁了一根麻繩；”
宋強扔掉煙頭，用腳狠狠踩了下：“鋼闆彈簧疲勞發軟，稍微裝多點就壓得車身歪；剎車總泵老化洩壓，剎車偶爾不靈，我就全靠手剎加上減檔硬別；分動箱異響，齒輪磨損，掛四驅要踹一腳才能入檔。”
白立剛感嘆道：“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那車現在除了喇叭不響，其他都響了。”
宋強一怔，然後重重點頭：“同誌說的還真準確。喇叭線老化斷裂，我用膠帶粘了下，還是不響，遇到人都是轟油門，或者探著腦袋喊的。”
白立剛一愣，暗道：“我隻是打個比方，沒想到還真說對了。”
徐科長說道：“說到底，還是咱們工業底子太薄了。不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隻要咱們跟著老人家走，總能發展起來。”
嶽鵬舉點點頭：“沒錯！這貧窮的帽子總會摘掉的。咱們在1956年7月13日，長春一汽不就生產出咱們的第一輛解放牌卡車嗎？結束我們不能造汽車的歷史。我相信往後會有更多的汽車工廠，你能開著咱們自己的卡車，全國跑。”
宋強重重點頭：“我信！我們廠現在就有一輛解放CA10。說真的，要是比起爬坡能力，還不如我現在的道奇呢。”
白立剛疑惑的問：“真的假的？”
“這我還真不騙您。我們試過，裝著同樣重的貨物，道奇的爬坡更強。”宋強神色認真，他看了幾人一眼，解釋道，“道奇51型，是前後四驅車，而咱們的解放CA10，是後兩輪驅動車，爬山道能力稍弱點。”
眾人恍然，趙亮感嘆道：“這還真是二戰老骨頭，內戰立過功，建國後當牛做馬，全靠工人土法續命，破是真破，能拉貨是真能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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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強看向嶽鵬舉：“嶽副所長，加上跑了這十七年的破爛車，咱們機械廠總共也沒幾輛。拉煤要用、送貨要用、採購要用，反正到處都需要車，根本就不夠用啊！”
“我們運輸隊的人，每天都是趕著時間完成任務，隻要這車子不出故障，根本沒時間停下來檢修，隻能做些簡單的保養。”
嶽鵬舉重重點頭：“我明白了。”
宋強說完，彎下腰開始在裡麵翻找起來。
嶽鵬舉想了下，轉身大步走向不遠處。
正在檢查屍體的劉雪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他過來，起身走了過去，她脫下手套，摘下白色棉布口罩說道：“你是過來詢問狀況的吧？”
嶽鵬舉見她滿頭大汗，朝著不遠處的馬亮亮說道：“馬亮亮，拿壺水過來！”
馬亮亮應聲道：“是！”
劉雪擦了下額頭的汗珠，說道：“我跟你簡單講講死者狀況。”
嶽鵬舉急忙拿出本子跟筆。
劉雪沉聲道：“死者男性，身高一米七二，身體健壯，腿部手臂，均有舊傷，應該是劃傷......死因係高處墜落，胸口撞擊在方向盤上，前胸有明顯塌陷，肋骨明顯斷裂；肋骨插入內臟，體內大出血；脊柱嚴重變形，頭部塌陷。”
嶽鵬舉看著記錄，擡頭問道：“他很強壯？缺營養嗎？”
劉雪白了他一眼：“這沒兩把子力氣，可當不了卡車司機的！還有，現在的人，哪有不缺營養的？”
嶽鵬舉一愣，隨即想道：“我差點忘了，這老卡車方向沒助力器，全憑膀子力氣硬掰。”
他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跟常人相比呢？”
劉雪回頭看了眼，說道：“他比一般工人要好。”她疑惑的問，“你幹嘛這麼問？他可是卡車司機，比一般工人好，不是正常嗎？”
嶽鵬舉說道：“他有個常年生病的大兒子，欠了一屁股債。”
劉雪一愣，剛要開口，馬亮亮拿著一個軍用水壺過來，“副所長，水拿來了。”
嶽鵬舉說道：“給劉老師。”
馬亮亮上前，把水壺遞了過去：“劉老師，喝水。”
劉雪沖著嶽鵬舉說了聲：“謝謝！”
她這才接過，又對馬亮亮道：“謝謝馬同誌。”
嶽鵬舉開口對劉雪道：“劉老師，您的相機我借用下，取下證。”
劉雪點點頭，回頭對助理說道：“小姚，把相機給嶽副所長。”
她回頭問：“你會用嗎？要不要我幫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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