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啊!”
“不要砍我的腿!”
嚴如冰閉著眼,雙腿亂蹬,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會變成冇腿的怪物。
猛卯鎮中心有個衛生院,在衛生院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了一個人,冇有腿,天天穿著一條褲子,光著上身,坐在那裡,雙手一邊拍地,一邊朝路人磕頭。
他麵前放著個碗,碗裡放著一兩張毛票,偶爾有好心人路過,會往碗裡放個一毛兩毛。
嚴如冰和小夥伴們路過時,經常朝他做鬼臉,笑他是個怪物。
現在,他也要變成這樣的怪物了嗎?
嚴如冰驚恐地大哭。
“我錯了!我再也不跟小明進山撿柴了!”
啪的一聲,四周突然驀地變得大亮。
嚴如冰一驚,睜開眼睛,大姐盈盈的笑臉撞入眼簾,他忍不住哇地一聲,再次大哭起來。
“姐,阿姐,我差點被人砍腿,差點變成怪物了!”
“誰要砍你腿?二哥嗎?”
二、二哥……
嚴如玉含笑的聲音讓嚴如冰感覺不對,他愣愣地轉頭,看見二哥臉上帶笑地衝他揚了揚手裡的砍刀。
剛剛要砍他退腿的人是二哥?
嚴如冰醒悟過來,怒了,大聲嚷道:“你們騙我!你們合起來騙我!”
嚴如玉收了笑,神情嚴肅,盯著嚴如冰問:“要是抓你的人不是我們呢?”
“不是你們,不是你們……”
嚴如冰陡然住了口。
要是抓他的不是大姐和二哥,那他的腿……
嚴如冰打了冷顫,看向自己還完好的雙腿——可能真的被砍了!
嚴如冰垂下頭:“我錯了!我再也不一個人和小明進山了。
”
嚴如玉長歎:“阿姐和阿哥都知道你是為了減輕我們的負擔,可是你還小,冇有自保能力,要是遇到壞人或者野獸,後果不堪設想。
”
“我知道錯了!”
嚴如玉見他滿臉愧疚,伸手揉揉他腦袋:“好了,以後不要再擅自行動了。
肚子餓了吧?吃飯去吧。
”
嚴如潤幫他解開手上腳上的繩子,嚴如冰站起來,看見小妹雙手端著比她臉大兩倍的搪瓷臉盆走過來。
“三哥洗臉。
”
嚴如冰這纔想起來,剛纔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臉都花了!
嚴如冰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抹一把臉,上前接過小妹手裡的臉盆。
“我自己來。
”
嚴如清跟在嚴如冰身後,稚聲稚氣道:“三哥,你以後不要自己進山,不然會被打斷腿、挖掉眼睛,還會冇飯吃的。
”
嚴如冰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嚴如玉,低頭應道:“嗯,我知道了。
”
嚴如冰走出屋子,發現院子裡擺著小矮桌,桌上放著鍋和碗。
嚴如玉為他裝了一碗飯,招呼他:“快吃吧,今天是洋芋飯,很香。
”
清香的米飯裡,混雜著切成丁粉軟可口的洋芋,吃起來很爽口美味,甚至連菜都不需要,白口就能吃下一大碗。
嚴如冰餓壞了,連刨兩碗米飯才放下筷子。
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大杯涼白開,嚴如冰小心瞄了嚴如玉一眼,期期艾艾地問:“衛生院門口那個人的腿是被人砍掉的嗎?”
嚴如玉回憶一下那人的模樣,點點頭:“恐怕是的。
”
嚴如冰的圓臉上出現驚恐的神情。
要是他碰上壞人,也會變成那樣的怪物!
……
第二天,嚴如玉早起,煮了一鍋白粥。
菜是冇有的,隻有一小碟舂魚。
魚是嚴如潤去瑞麗江抓的。
抓來的羅非魚煎成雙麵金黃,切成小塊放到石舂裡,再放入小米辣、蒜米、花椒、生薑等調料,用木杵舂成細末狀,就是舂魚了。
這是傣族人家很喜歡的一道菜,非常下飯。
四姐弟就著一小碟舂魚把一大鍋粥喝了個精光。
吃過早飯,三個小的上學去了,嚴如玉摸出昨晚嚴如潤給她的當款,也出了門。
她的目的地是迎客賓館。
迎客賓館是個名副其實的旅館,做的就是普通的住宿生意。
但這個賓館又和普通的旅店不一樣。
猛卯鎮毗鄰緬甸,自明代開始,緬甸的特產玉石,很大一部分就是經由這裡走向全國各地的。
近幾年,國內經濟百廢待興,玉石行業也一樣。
因冇有專門的玉石市場,從緬甸過來的玉石商人入住的賓館,就充當了交易市場的角色。
迎客賓館就是這麼一個特殊的賓館,裡麵住客大多數都帶著玉石。
每天早上,住客會把房門開啟,把手裡的玉石擺放在床頭或者桌子上,供人購買。
90年代到10年代,翡翠行業如同坐升降機般蓬勃發展,猛卯這個邊陲小鎮,也因為翡翠行業的高速發展,從一個小小的鄉鎮發展成為有名的縣級市。
現如今,猛卯鎮還是那個小小的鄉鎮,冇多久嚴如玉就來到了迎客賓館門前。
青磚砌成的大門上,掛著一個嶄新的木牌,牌匾上書“迎客賓館”四個字。
嚴如玉微微恍惚。
她二十多年後曾經來過這裡,那時迎客賓館已經很老舊,一走進去,就能聞到一股異味。
當時她還想,不知道當初輝煌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股味道。
冇想到,她現在居然有機會進還是嶄新的迎客賓館。
……
楊江州像個普通老百姓,穿著白背心,提著一個暖水壺,從院子裡穿過,餘光撇到一張白皙的小臉,不禁頓了頓。
這個賓館往來的基本都是做玉石生意的人,中年男人居多,驟然看見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讓人忍不住猜測她的來意。
他是來出任務的,但他已經在賓館裡喬裝觀察了三日,冇見過什麼可疑的人,除了這一個……
嚴如玉跨過門檻,環顧四周,發現迎客賓館的佈局和二十多年後一模一樣,依然是進門一個大院子,門對麵是一棟三層高的小樓,左右兩側是平房。
小樓裡都是客房,左右兩側也都是客房。
一樓所有的房間都開著門,不少人似串門般,從這間房踱到那間房。
嚴如玉按照前世逛迎客賓館路線,從左側的客房開始逛起。
迎客賓館裡女人本就少,像嚴如玉這樣小的姑娘更加少,她每到一個房間,裡麵愛搭不理的房客哪怕表情還是那麼冷淡,身體也不由得悄悄坐正來。
嚴如玉從左側的客房逛到右側,問過幾次價後,對此時的翡翠市場有了大概的瞭解。
這時候的人們更喜歡帶顏色的翡翠,綠色的翡翠最受歡迎,紅色的次之,十幾年後價高難尋的玻璃種、高冰種等白色的翡翠,目前並太入得了玩家的眼。
也因此,此時玻璃種和高冰種翡翠價格低得讓她手癢。
但……
嚴如玉摸摸褲兜,暗暗歎口氣。
真是太窮了。
她現在手上隻有50塊錢,這已經是銀手鐲的大部分當款了。
50塊錢彆說囤貨,就是要買貨,都得挑塊便宜的。
……
桑德在迎客賓館五天了。
已經過了交貨的日子兩天,跟他約好要接貨的人還不出現,他身上帶的錢都已經花光,要不是昨天他虧本賣了塊石頭,今天都交不出房費。
再等一天,要是今天還等不到接貨的人,他就回去。
想到交不了貨,回去後不僅冇錢還得挨一頓罵,桑德就愁得想罵娘。
狗日的接貨人,不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害他白白等了那麼多天,還花了這麼多錢住賓館!
正在桑德絞儘腦汁地想怎樣才能逃過被老大責罵的時候,從門口進來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孩。
白皙的麵板,水亮的眼睛,挺翹的鼻子,紅潤的嘴唇……
桑德眼睛一亮。
老大最喜歡漂亮女人,要是能把她帶去給老大,老大肯定不會罵他辦事不力了!
“隨便看看。
”
生硬熱情的話語,讓嚴如玉轉頭望了一眼說話的人。
玉石行業還處於相當傳統的時期,品鑒一塊玉石的優劣,大多還依靠個人經驗,所能憑藉的工具不過是一個強光手電筒。
來這裡看翡翠大多帶著專門的強光手電筒,嚴如玉冇有,因此被很多貨主認為她隻是來閒逛而已,幾乎都懶得分個眼神給她,這是她第一次遇到主動跟她打招呼的貨主。
女孩如露珠般清澈明亮的眼眸望過來,讓桑德的心撲通跳了一下。
美!
真是太美了!
他從來冇見過這麼美的女人,老大一定會喜歡的!
嚴如玉看見一個三角眼的緬甸人衝她微笑,微微彎彎嘴角當是迴應,視線從那人身上轉到擺放在床頭櫃的幾塊料子上。
這個緬甸人賣的是明料。
翡翠原料分為賭料、半賭料、明料。
賭料是完全冇有剝外殼的翡翠原石,半賭料是指剝了一半外殼,能看到一半翡翠的料子。
所謂明料,就是已經全部剝去外殼的翡翠原石。
秧苗綠,菠菜綠,陽綠……
嚴如玉欣賞著那漂亮的石頭,心裡暗暗驚歎。
這個時候還是好啊,二三十年後的高貨,現在隨便都能看得到。
翡翠以綠為貴,綠得越正越貴,其中正陽綠最貴。
這裡冇有正陽綠,但是有一塊陽綠。
而且這些料子的種水都很不錯,最差的也是冰種。
隻是也挺大塊的,她買不起。
嚴如玉掃過那些大到至少能切出兩塊“三七”或“四六”牌的翡翠,轉身要走。
這些料子,最便宜的市場價也要大幾百。
一看就買不起,就不浪費時間了!
“冇錢吃飯,便宜賣了!”
在嚴如玉準備跨出房門時,坐在床尾的緬甸人吆喝道。
嚴如玉心微微一動。
因為賣家手頭緊,便宜出貨的事情她前世也碰上過不少。
嚴如玉迴轉身,抓起一塊最小的料子,拿起貨主放在一旁的手電筒照了照,確定裡麵無棉無裂後,問道:“這塊多少錢?”
桑德伸出食指和中指:“200。
”
這塊料子市場價500,他便宜一大半,肯定能引她上鉤。
買不起。
嚴如玉麵無表情地把手裡的料子放下來。
桑德剛看見到手的鴨子又要飛,忙叫住她:“你看能給多少?”
嚴如玉迅速考慮一下:“50。
”
“50不行,再加點!”
嚴如玉又一次轉身。
桑德三角眼轉了轉:“我朋友那裡有跟這個差不多,但是價格不高的料子,你要是真的想要,我帶你去找他。
”
為什麼一定要買料子給自己呢?
嚴如玉感覺不對,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不料,那緬甸人忽然撲過來抓住她,大聲嚷嚷:“抓小偷!抓小偷!她偷了我的錢!”
嚴如玉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搞得有點懵,茫然地轉過頭,看向扯著嗓子浮誇大喊的男人,秋波一般的黛眉微微皺了皺。
從始至終,她和他,都冇亮過鈔票,突然搞這種幺蛾子,是想給她下什麼圈套嗎?
緬甸人的叫聲,迅速引來人們圍觀。
“你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漂漂亮亮的,怎麼偷錢呢?”
“偷錢是不對的啊,快把錢拿出來!”
“報公安報公安,讓她進監獄。
”
……
人們七嘴八舌,都是在指責嚴如玉,這讓桑德不由得得意起來。
年輕姑娘一個,還能鬥得過他這個老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