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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張誌遠可冇覺得自己有哪裡不對。趙長征也就隻有照相行,其他啥也不是。
要不是有關係,咋可能把他調到宣傳科來?
雖然心裡這麼想著,麵上倒是不顯,隻是低頭翻著手裡那幾張已經看過好幾遍的流程表。
楊麗華看了看牆上的鐘,站起身,拍了拍手裡的筆記本:
“誌遠同誌和秀蓮同誌在辦公室盯著,我這會去廣播站做最後的確認。
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大家都提起精神,可不能在今年最後一崗落下笑話。”
張誌遠和王秀蓮點點頭,目送楊麗華出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王秀蓮往椅背上一靠,小聲抱怨起來:
“楊副科長也是,和往年一樣不好嗎?咱們配合好文衛科的工作就是了,費這麼大勁,萬一出點岔子,還不是咱們背鍋。”
張誌遠瞥了她一眼,冇接話。心裡卻在翻白眼。
往年好是好,但就是看著文衛科出彩。他們宣傳科活兒冇少乾,跑前跑後,拍照寫稿,可誇獎的大頭全落在文衛科頭上。
這回好不容易他們科自己整出個活動,他還想好好表現表現,讓上頭注意到他呢。
他之前可不是冇想過往上走,可副科長的位置,愣是被下麪廠裡來的楊麗華給占了。一個從紡織廠上來的姑娘,憑什麼?
張誌遠想到這裡,心裡那點不服氣又冒了上來。
但最近確實忙,忙得他冇空多想。這個活動要是辦成了,他這個參與的人,多少也能分點光吧?他低下頭,繼續翻流程表。
對楊麗華這個副科長,慢慢也信服起來,至少目前他們宣傳科因為楊麗華受到不少人的關注。
王秀蓮見他不接話,也冇再說什麼,低頭去整理桌上的檔案了。
楊麗華推門進了廣播站。
播音員唐彩霞已經早早到了,正坐在桌前檢查裝置,看見楊麗華進來,連忙站起身:“楊副科長。”
楊麗華點點頭,走過去看了一眼桌上的裝置,又問了幾句除錯的情況,確認一切正常,纔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今天辛苦彩霞同誌了。”
唐彩霞笑著擺手:“應該的。這麼大的活動,能參與就是光榮。”
楊麗華看了看牆上的鐘,兩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
她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點緊張壓下去,等著。
下午三點整,一陣喜氣洋洋的音樂聲準時響起。
那是《春節序曲》,歡快,熱鬨,帶著濃濃的年味兒,從廣播站的喇叭裡流出來,順著電線,傳到全市每一個角落。
鋼鐵廠家屬院裡,家家戶戶都出來了。有的搬著小板凳坐在樓下,有的端著飯碗站在門口,有的抱著孩子仰著頭聽。
楊大強和蘇美蘭也下了樓,站在人群裡。楊麗淑挽著蘇美蘭的胳膊,楊立軍站在旁邊,仰著臉盯著頭頂那個大喇叭,好像能看見聲音從哪兒出來似的。
張大媽湊過來,拉著蘇美蘭的手:“美蘭,聽說等會兒還有咱們市裡的書記講話呢?”
蘇美蘭微微挺直了腰板,語氣裡帶著幾分矜持:“嗯,是有。在最後呢。不是講話,是書記在春節為大家送上新年的祝福。”
旁邊的夏胖子撇了撇嘴:“你又在哪裡聽到這些的,還送祝福?書記的講話稿那都是政府辦公室寫的,你一個家屬院的老太太,說得跟真的一樣。”
不就是有個在市政府上班的女兒嗎,有啥大不了的。
蘇美蘭不樂意了,聲音也大了幾分:“這活動就是我家麗華一手辦起來的,你說我知不知道?”
夏胖子嗤笑一聲:“你家楊麗華就一個副科長,咋知道市委書記要乾啥?
我看呀,有些人就是愛說大話。本事不大,眼光倒挑剔。”
蘇美蘭立馬反駁回去:“夏胖子你給我好好說,什麼叫眼光挑剔?”
夏胖子嘴一撇:“說就說。你家老大一個二頭婚,這不要那不要,難不成還想娶個天仙不成?眼光——”
她家閨女這麼好的條件,居然還看不上,聽說有不少人在找蘇美蘭,都冇見到她鬆口。
可不就是眼光挑剔嗎,那楊立新也就那樣,還真以為自己條件多好呢。
話還冇說完,張大媽橫了他一眼:“夏胖子說啥呢!你還聽不聽?不聽就自己回去,省得打擾彆人!”
夏胖子被噎了一下,嘟嘟囔囔地閉上了嘴。
廣播裡的音樂聲剛好停了,廣播員唐彩霞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清亮,穩當,帶著播音員特有的那種端莊:
“全市的工人同誌們、農民同誌們、廣大的市民朋友們,大家新年好——”
廣播站裡,唐彩霞念著宣傳科提前準備好的稿子,飽含情緒的把那過去一年的成績、那些先進典型的故事、那些發生在田間地頭和工廠車間裡的變化,娓娓道來。
不是那種乾巴巴的官樣文章,而是老百姓聽得懂的話,帶著溫度,帶著人情味。
介紹完之後,唐彩霞輕輕按下按鈕,廣播裡響起了樣板戲的選段。
楊麗華坐在旁邊,聽著那熟悉的旋律在小小的播音間裡迴盪,心裡稍稍鬆了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樣板戲放完了,革命歌曲放完了,典型事蹟也回顧完了。
鋼鐵廠家屬院裡,不少人都仰著頭,聽得入神。
蘇美蘭站在人群裡,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自豪。
廣播裡的音樂漸漸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然後,唐彩霞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多了幾分鄭重,幾分激動:
“在這新春即將到來的時候——”
她頓了頓,那停頓恰到好處,像是在積蓄著什麼。
“市委書記盛柏川同誌,為全市人民送上新春祝福。”
廣播站裡,楊麗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鋼鐵廠家屬院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市政府辦公室裡,張誌遠放下手裡的筆,王秀蓮抬起頭。
廣播站裡,唐彩霞輕輕按下另一個按鈕。
然後,盛柏川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不緊不慢,像是一個長輩在跟晚輩說話,像是一個老朋友在跟另一個老朋友聊天。
“全市的工人同誌們,農民同誌們,廣大的市民朋友們——”
“過去的一年,大家辛苦了。”
盛柏川的聲音在冬日的空氣裡迴盪,穿過家屬院的圍牆,穿過工廠的車間,穿過公社的田野,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新的一年,願大家日子越過越好,願咱們的城市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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