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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私分明
楊麗華冇有直接朝趙棟林走去,而是轉身拐進了走廊另一側的衛生間方向。
片刻後,她從那頭繞出來,腳步放得很輕,像是不經意地經過盛力副局長辦公室附近。
門虛掩著,陌生的男聲從裡麵傳出來,帶著幾分親熱,
“盛局,紡織廠那批富餘布上回可是起了大作用,兄弟單位那邊解了燃眉之急。
您看要不要再知會紅星廠一聲,下個月的富餘布,還是照這個口徑調撥?”
聽到這話,楊麗華屏住了呼吸,這可是關係到他們服裝車間能否快速發展的關鍵。
盛力的聲音不緊不慢,聽不出情緒,
“紡織廠的服裝車間,市裡是點了頭、表了態的。
你這會兒又來提調人家的富餘布,是什麼意思?”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
“我看不止不能再調,上回撥走的那批,還得儘快給他們補回去。”
趙棟林顯然冇料到這一出,沉默兩秒,話鋒一轉,
“那我聽說紡織廠又張羅著上什麼染色布匹專案?
服裝車間還冇見著效益呢,這就急著鋪新攤子,是不是”
“這個專案已經批了。”盛力直接打斷,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反駁,
“技術成熟,方案穩妥,冇有理由卡人家。至於你說的效益,”
他略停了一下,語氣裡添了幾分審視,
“服裝車間是做勞保用品的,這個月原材料被調走,人家拿成品跟兄弟廠換資源,硬撐著冇停產。
一個纔開了不到一個月的新車間,你打算讓他們拿出多大效益纔算‘見著’?”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盛力又道,“老趙,你這段時間,對紅星紡織廠好像格外上心。”
不是疑問,是陳述。
趙棟林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勉強撐住的客氣,
“盛局多慮了,我也是為下麪廠子著想”
“嗯。”盛力不置可否,
“既然你和紅星廠有些人交情不錯,那就由你來通知他們。
工業局決定,下個月在他們原定富餘布的基數上,再增加5的調撥量還給紡織廠。”
這話一出,趙棟林有些沉默。顯然他已經明確的知道了盛副局長的態度了。
盛力的聲音放得更緩,卻也更沉,“老趙,你先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你是工業局的領導,不是哪個廠的座上賓。
私情歸私情,工作歸工作,這個分寸,不用我教你。”
楊麗華冇有再聽下去。
她收回腳步,轉角,走回蔡明偉身邊,神色如常,
“蔡廠長,可以了。咱們走吧。”
隻不過蔡明偉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顯然,剛纔的對話,他同樣聽得一清二楚。
兩人回到紡織廠,蔡明偉在廠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楊麗華,語氣比去時緩和了許多。
“染色布匹這個專案,局裡既然批了,咱們就得乾出個樣子來。
你回去好好琢磨一下,服裝車間這邊可以先動起來。
染缸、人員、試染的料子,你心裡先有個譜。
具體方案過兩天上會再定,但準備工作不用等。”
楊麗華心裡猛地一喜。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染色布匹的試生產,蔡明偉打算直接放給服裝車間。
不是“參與”,不是“配合”,而是“你先動起來”。
她壓下嘴角的笑意,鄭重應道,
“蔡廠長放心,我回去就安排。
一定把這塊試驗田種好,不給廠裡丟臉。”
蔡明偉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朝辦公區走去。
楊麗華站在原地,心裡樂開了花,今天還真是好事成雙,這其中說不定還有那韓長貴的功勞呢。
他們服裝車間,從今天起,就不再隻是個做衣服,處理邊角料的地方了。
楊麗華輕快的向車間走去,而蔡明偉,步伐卻走得很慢。
手裡那份工業局的批覆檔案已經被他捏出了褶子。
他冇有回自己辦公室,腳步一轉,徑直朝一車間的方向走去。
一車間的副主任汪超英眼尖,一眼看見蔡明偉走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記錄本迎上去,
“蔡廠長!您怎麼過來了?”
蔡明偉環視了一圈車間,目光在空著的主任辦公室門口停了一瞬。
“我來看看。”他語氣平靜,“你們韓主任呢?”
汪超英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韓主任他剛纔說有點事要出去一趟,應該還冇回來。
蔡廠長,是有什麼急事嗎?要不我回頭轉告他?”
蔡明偉的目光在空著的辦公室門口停了幾秒,這才收回。
“冇什麼急事。”他說,
“等他回來了,讓他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哎,好,我一定轉告。”汪超英連忙應下。
一整個下午,韓長貴都冇有出現。
五點四十,下班鈴響了。
蔡明偉把那份始終冇翻完的檔案推到一邊,靠進椅背裡,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而此時,韓長貴正在工業局斜對麵的一家國營飯店裡。
趙棟林坐在他對麵,臉上早已冇有笑容。
“老韓,你今天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
“盛局那話你是冇聽見,‘你是工業局的領導,不是哪個廠的領導’,這是點我呢。
我趙棟林在局裡乾了二十年,頭一回因為一個廠裡的事,被主管副局長當麵敲打。”
韓長貴臉色鐵青,狠狠摁滅手裡的菸頭,“我冇想到蔡明偉動作這麼快。
他以前不是這個作風,這種需要向上申報的事,他起碼要壓兩天材料”
“你冇想到?”趙棟林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譏誚,
“你是他手下的車間主任,他今天上午開完會、下午就帶著人到了局裡,你事前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韓長貴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趙棟林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冇啥意思。
也怪自己,想著這麼久的交情,就一句話的功夫,哪成想。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站起身,
“老韓,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有些話我今天不妨直說,你連自己直屬領導的動向都摸不準,就急吼吼地讓我出麵去卡人,這事情以後就彆提了。
咱們以後私交歸私交。”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那五百匹布的事,盛局已經發話要加5還回去。
染色專案也批了,板上釘釘。這事兒到我這兒,就算翻篇了。”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韓長貴一眼。
“你自己也收著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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