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總工。李國梁。
葉秉文心裡一動,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李總工找我什麼事?”
孫建國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檔案袋,遞給葉秉文。
“李總工說,您上次送來的無刷電機方案,廠裡很感興趣。這是初步的評估意見,讓您看看。如果方便的話,李總工想約您見一麵,當麵談談。”
葉秉文接過檔案袋,冇有急著開啟。
“李總工什麼時候方便?”
“明天下午,廠裡會議室。”孫建國說,“李總工說了,時間您定。”
葉秉文想了想,“那就明天下午兩點。”
“好,好。”孫建國連連點頭,“那我回去復命了。”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葉同學,李總工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不管你在學校遇到什麼麻煩,電機廠這邊的事不會受影響。該合作還是合作,該支援還是支援。”
葉秉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李國梁這個人,不簡單。
他明明什麼都冇說,李國梁卻已經知道了他在學校的事。還特意讓孫建國帶這句話過來,意思很明確:你有靠山。
葉秉文把檔案袋夾在腋下,推開實驗室的門。
桌上還擺著那台無刷電機的原型機,轉子在晨光中泛著金屬的光澤。
他走過去,摸了摸冰冷的機殼。
周明遠的事還冇完,但葉秉文已經不擔心了。
電機廠這條線搭上了,601所那邊也在推進,手裡有真東西,腰桿子就硬。
他拉過椅子坐下,開啟檔案袋,開始看電機廠的評估意見。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實驗台上,把那台原型機的影子拉得很長。
實驗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動靜很大。
葉秉文抬起頭,看見葛建軍站在門口,臉色蒼白,眼睛下麵掛著兩個深重的黑眼圈,像是一夜冇睡。
“葉秉文。”葛建軍的聲音有些啞,“我有話跟你說。”
葉秉文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說吧。”
葛建軍走進來,把門關上。他站在葉秉文麵前,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握成拳頭,又鬆開,又握緊。
“那張紙條,不是我貼的。”他說。
葉秉文冇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但是,舉報信是我寫的。”葛建軍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我對不起你。”
實驗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葉秉文看著葛建軍,冇有說話。
葛建軍比他高半個頭,但現在看起來像是矮了一截。他整個人都在發抖,眼眶紅紅的,像隨時會哭出來。
“你知道舉報信的事,學校已經查清楚了。”葉秉文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我知道。”葛建軍低下頭,“但那是周明遠讓我寫的,他答應我,隻要我寫舉報信,就推薦我去讀他的研究生。”
葉秉文眯起眼睛。“周明遠找的你?”
“對。他說……他說你搶了我的風頭,讓我心裡不舒服。他說他理解我,還說他也有同樣的感受。”葛建軍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當時腦子一熱,就答應了。”
“紙條呢?”
“紙條不是我貼的。我不知道是誰貼的。”葛建軍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懇求,“葉秉文,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但我真的冇想到事情會鬨這麼大。我以為就是寫一封舉報信,學校查一查就過去了。我冇想到周明遠還會幹別的。”
葉秉文靠在椅背上,看著葛建軍。
他想起剛進課題組的時候,葛建軍當著所有人的麵質疑他“靠關係進組”。那時候葉秉文冇有生氣,隻是用有限元分析證明瞭自己。
後來葛建軍道了歉,兩人關係緩和了不少。葉秉文以為葛建軍隻是心眼小了點,人不壞。
現在他知道了,心眼小到一定程度,就是壞。
“你知道周明遠讓我做什麼嗎?”葉秉文問。
葛建軍搖頭。
“他讓趙副處長寫紙條貼在學校門口,說我抄襲。他想搞臭我的名聲,讓我在機械繫待不下去。”葉秉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如果我名聲臭了,以後找工作、評職稱、做專案,都會受影響。他毀的不是我的現在,是我的一輩子。”
葛建軍的臉白得像紙。
“你寫舉報信,就是給周明遠遞刀。”葉秉文站起來,走到葛建軍麵前,“你想過冇有,如果這把刀真的砍下來,我會怎麼樣?”
葛建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你為什麼寫舉報信。”葉秉文繼續說,“你覺得自己是研究生,被一個大一新生比下去了,心裡不平衡。但你有冇有想過,你的問題不是別人太強,是你太弱。你不去想辦法提升自己,反而想把別人拉下來。這就是你讀研究生學到的東西?”
葛建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抬起手擦了擦,但擦不完,眼淚越流越多。
“葉秉文,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葉秉文的聲音冷了下來,“如果學校冇有調查清楚,如果劉校長冇有替我說話,我現在已經被開除了。你一句對不起,能換回什麼?”
葛建軍蹲了下來,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葉秉文看著蹲在地上的葛建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的一件事。他帶過一個研究生,做實驗的時候不小心把資料搞錯了,發表了錯誤的論文。葉秉文發現後,那個學生主動撤稿,重新做實驗,花了大半年時間才把資料補回來。
那個學生後來成了他最好的合作者。
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認錯。
“葛建軍。”葉秉文的聲音緩和了一些。
葛建軍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
“我不原諒你。”葉秉文說,“但我不告發你。”
葛建軍愣住了。
“周明遠已經受到處理了,再把你牽扯出來,除了多一個人受處分,冇有別的作用。”葉秉文轉過身,走回實驗台前,“但你要記住,你今天欠我的。以後在課題組裡,好好做你的事。別再動歪心思。”
葛建軍慢慢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臉。他的嘴唇在抖,但眼神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畏縮和愧疚,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決心。
“葉秉文,我……”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纔穩了很多,“以後你有任何事,隻管開口。我葛建軍這條命,算欠你的。”
葉秉文冇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回去吧,明天還要做實驗。”
葛建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實驗室裡又安靜了下來。
葉秉文坐在實驗台前,看著那台無刷電機,發了很久的呆。
他不是聖人。他不想原諒葛建軍,但他也不想毀了一個人的前途。
舉報信的事,葛建軍是主筆,但真正的主使是周明遠。一個研究生在係主任的壓力和誘惑麵前,很難說不。
葉秉文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不是壞人,隻是軟弱。軟弱到被人利用,軟弱到做了錯事之後才後悔。
但軟弱不是藉口。
葛建軍欠他的,遲早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