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鐵鏽空港
“星火號”拖曳著殘存的微弱光尾,如同一個踉蹌的旅者,艱難地切入火星稀薄的大氣層。劇烈的摩擦讓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震顫通過骨架傳遞到每一條神經末梢,加劇著蘇晴基因層麵的抽痛。她緊咬著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鎮痛劑的效果正在極限的邊緣徘徊。
窗外,是一個銹紅色的世界。無邊無際的沙丘和嶙峋的岩壁構成了主旋律,巨大的風暴在其中捲起滔天塵浪,彷彿星球本身在咆哮。而在這一片荒蕪死寂之中,一座龐大到令人窒息的人造物盤踞在一處巨大的環形山邊緣——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地,“鐵鏽港”。
與其說它是一個空港,不如說它是一個由無數生鏽的鋼鐵、粗大的管道、裸露的線纜和臨時焊接的板材堆積而成的巨巢。高聳的塔台歪歪斜斜,表麵佈滿撞擊和腐蝕的痕跡。停泊平台上,各式各樣的飛船雜亂無章地停靠著,從龐大笨重的工業運輸艦到小巧靈活但佈滿彈孔的突擊艇,無一不帶著濃厚的廢土朋克風格。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埃、劣質燃料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氣味,即使通過飛船的空氣過濾係統也能隱約聞到。
“火星聯邦……‘火神之子’……就住在這種地方?”駕駛員阿藤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和警惕。這裏看不到任何高等文明的跡象,隻有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粗糲和混亂。
“廣播引導訊號來了,指定我們在第七十四號廢棄維護平台降落。看來他們沒把我們當成貴客。”工程師老陳苦笑著報告。
星火號依照引導,在一片狼藉、堆滿廢棄零件的平台上艱難降落。艙門剛剛開啟,一隊全副武裝、穿著暗紅色鑲黑邊製服、佩戴著燃燒齒輪徽章的人就粗暴地圍了上來。他們的武器看起來粗糙但威力不容小覷,眼神兇狠,充滿了審視和毫不掩飾的貪婪。
“我是赤焰礦業公司,鐵鏽港第三區的安全主管,疤臉。”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猙獰灼燒疤痕的男人,他毫不客氣地用掃描器對著蘇晴和小隊成員上下掃射,“報上你們的身份、來源地、航行目的。還有,立刻開放你們飛船的貨艙和資料庫許可權,接受全麵檢查!根據火星生存法案,我們有權力對任何可能攜帶威脅或未申報資源的入境者進行強製審查和……徵稅。”
“徵稅?”蘇晴強忍著不適,上前一步,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我們是來自地球的倖存者,遭遇事故,能源即將耗盡,請求人道主義援助和技術支援。這是我們飛船的基本資訊。”她遞過去一個經過周銳處理的、隱藏了關鍵資料的身份晶片,上麵顯示他們是一支戰前“失落”的深空勘探隊。
疤臉接過晶片,隻是隨意瞥了一眼就揣進口袋,獰笑道:“地球?那破地方還沒死絕嗎?人道主義?在火星,空氣、水、每一焦耳的能量都要用東西來換!少廢話,開啟貨艙!誰知道你們是不是那群該死的‘星塵老鼠’偽裝的,或者偷偷運了什麼違禁品!”
他的手下立刻持槍逼近,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蘇晴知道,一旦讓他們登船,星火號的先進科技和偽造身份很可能立刻暴露。
“我們並非毫無準備。”蘇晴深吸一口氣,想起了母親林清漪在一次閑聊中提及的一個名字,那是在戰前全球科技峰會上有過一麵之緣、據說後來移居火星的獨立工程師,“我希望聯絡一位故人,‘鐵手’大師。他應該能為我們提供擔保。”
疤臉聽到這個名字,明顯愣了一下,臉上的橫肉抽動了幾下,審視地看了蘇晴好幾秒,似乎在評估風險。‘鐵手’這個名字在鐵鏽港的低層區域似乎頗有分量。
“……哼,算你們還有點門路。”他最終冷哼一聲,揮了揮手,讓手下稍退半步,拿出一個陳舊的通訊器,嘰裡咕嚕地用火星俚語說了幾句。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壓抑。大約半小時後,一個身材矮壯、穿著油膩工裝褲、左臂完全被一隻粗糙的金屬機械義肢取代的男人,開著一輛噪音巨大的履帶車來到了平台。他頭髮灰白,眼神銳利而精明,一下車就和疤臉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就是鐵手。”他走到蘇晴麵前,機械手指發出輕微的液壓聲,“你說你是清漪的女兒?有什麼證明?”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蘇晴從頸項間解下一個小小的、樣式古樸的金屬掛墜——這是林清漪舊日的信物之一,內部有獨特的能量簽名。“母親說,您曾稱讚過這個徽記的量子蝕刻工藝。”
鐵手接過掛墜,用他機械手的指尖仔細摩擦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嗯,確實是清漪的東西。沒想到她還有後人活著……疤臉,這些人我保了。他們的‘入境稅’和檢查,我來處理。”
疤臉似乎有些不滿,但顯然對鐵手有所忌憚,啐了一口唾沫,最終還是帶著手下罵罵咧咧地退到了一邊。
蘇晴心中稍定,看來母親的名字依舊有用。鐵手將他們帶離平台,坐上那輛顛簸不堪的履帶車,駛向鐵鏽港深處那由鋼鐵和陰影構成的迷宮。沿途是擁擠、骯髒的街道,各種奇裝異服、不同種族的人類和改造人穿梭其間,交易、爭吵、甚至偶爾爆發小規模的衝突,一切都顯得混亂而無序。
然而,履帶車並沒有駛向任何看起來像避難所或維修站的地方,而是越走越偏,最終進入一個廢棄的巨大管道處理廠內部。四周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滴水聲和履帶車的迴音。
“鐵手大師,感謝您的幫助,我們需要的是一些能量單元和……”蘇晴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為她看到鐵手轉過了身,臉上之前那點故人的溫情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和貪婪。同時,從四周陰影的角落裏,無聲地湧出了更多赤焰礦業的武裝人員,為首的正是臉上帶著譏諷笑容的疤臉。
“幫助?當然,我當然會‘幫助’你們。”鐵手的聲音變得油滑而冷漠,“清漪的女兒,真是意外的驚喜。你們那艘船,雖然破舊,但它的推進器簽名和隱形場模式……太特別了,特別到不像任何已知的人類技術。把它和你們知道的所有關於地球現狀的資訊,特別是關於那種‘特別技術’的來源,都交出來。赤焰礦業會對你們‘人道’一點的。”
背叛!冰冷的憤怒和一絲絕望瞬間攫住了蘇晴。她太大意了,低估了火星環境的險惡和人心的貪婪。母親的一點舊情,在巨大的利益和生存壓力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辜負了她的信任。”蘇晴的聲音冷若寒霜,暗中對阿藤和老陳打了個戒備的手勢。
“信任?”鐵手嗤笑一聲,“在火星,信任是奢侈品。疤臉,拿下他們!小心點,那個領頭的女人可能有點特別……”
武裝人員們獰笑著圍攏上來,能量武器的充能聲在空曠的廠房內格外清晰。蘇晴的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突圍的可能性,但身體的狀態和敵我力量的巨大懸殊讓希望渺茫。
就在戰鬥一觸即發的瞬間——
“咻——!”
一聲極細微的破空聲響起。
沖在最前麵的一個赤焰武裝隊員突然慘叫一聲,手中的武器哐當落地,他的手腕上精準地插著一根細長的、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金屬針。
緊接著,從廠房上方縱橫交錯的生鏽管道和橫樑陰影中,數個矯健如獵豹的身影驟然撲下!他們的動作悄無聲息卻快得驚人,穿著利用廢舊材料和環境偽裝的鬥篷和護甲,臉上塗抹著暗色的油彩。
他們的目標明確,直擊赤焰隊員的要害,使用的是一種奇特的、結合了古老格鬥技和某種能量衝擊的技巧,動作行雲流水,高效而致命。瞬間,慘叫聲和能量武器走火的劈啪聲打破了工廠的寂靜,場麵陷入一片混亂。
疤臉又驚又怒:“是星塵老鼠!幹掉他們!”
蘇晴反應極快,立刻低喝一聲:“就是現在!反擊!”她雖然力量不足,但技巧仍在,側身躲過一名撲來的敵人,精準地用手肘擊打在對方的喉結上,同時奪過了對方的一把匕首。
混戰中,一個身影靈巧地穿過戰場,來到蘇晴身邊。來人拉下遮臉的麵巾,露出一張年輕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和滄桑的臉龐,看模樣是個少女,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彷彿蘊藏著星辰。
“跟我來!”她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帶著一種奇特的口音,但通用語很流利,“不想被做成礦坑裏的肥料就快走!”
她沒有給蘇晴猶豫的時間,抓住她的手臂,向著廠房一個隱蔽的破損出口方向衝去。阿藤和老陳也且戰且退,緊跟在後。
少女對這裏的地形極其熟悉,如同幽靈般在複雜的廢棄設施中穿梭,很快便將身後的喊殺聲和槍聲甩遠。
直到徹底安全,潛入一條狹窄陰暗的金屬巷道,少女才停下來,微微喘息著。她看向驚魂未定、滿腹疑竇的蘇晴,伸出了手:
“你們不該相信鐵手,他是赤焰的鬣狗。我叫阿夏,‘星塵族’的阿夏。你們和那些掠奪者不一樣,你們身上……有‘母親’的氣息。”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好奇和一種深切的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