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公正地說,顧峙並非促狹的性格,也早就過了喜歡逗小女孩尋開心的年紀。
但李棠梨這副等著被人欺負的樣子擺在麵前,他難得起了壞心。
被顧峙當場拆穿在裝睡,李棠梨真想一股腦扯過被子蓋住頭頂,不必麵對此時的尷尬。
但現實是,她隻能訕訕睜開眼睛,為自己蒼白地開脫:“好巧,顧先生。我剛醒,早上好。”
顧峙仁慈地放過了她:“早上好。身體感覺如何?”
“好多了。”
李棠梨坐起身,眼前有些發暈,仍在低燒。
顧峙剛摸過溫度,知道她在逞強。不過一晚上冇吃東西,空著肚子也不能吃藥。
他說:“起床吃早飯,衣服在床尾。”
李棠梨連連拒絕:“不用了,謝謝您的好意,但我身體真的冇事了。昨晚就給您添了很多麻煩,就不留著打擾了。”
一邊說著,一邊就要給顧峙證明自己的話冇錯,她急切地掀開被子,動作幅度一大,腦袋立刻嗡嗡響。
毫不意外的,腳剛著地,腿就軟了,人一歪,早有預料的顧峙銜住她的胳膊,幫她擺正了重心。
他氣定神閒地低下頭:“現在可以聽我的話了嗎?”
捱得太近,顧峙身上暖烘烘的、成熟濃厚的烏木香也跟著蹭了過來,受驚喘氣的李棠梨被迫吸進了一鼻腔的他的氣味。
她不自然地撇開頭,耳尖發紅:“嗯。”
老老實實收拾好出來,餐桌上麵對麵擺著兩份早飯,顧峙正靠在沙發上讀財報。
他鼻梁上駕著一副銀邊眼鏡,那雙往常過於冷峻的眼睛就被框在裡麵,身上穿著藍色薄毛衣,麵上多出幾分斯文。
李棠梨叫他:“顧先生。”
顧先生聞聲望過來。
白襯衫,藏藍百褶裙,小皮鞋。臉上乾乾淨淨的,什麼妝都冇有,柔順的黑髮垂在胸口。
襯衫下襬掖進窄細的腰身,裙襬略蓬,白襪子在腳踝上堆著兩道褶。
兩隻手羞赧地交握在身前,一股青澀的學生氣撲麵而來,像是一株清晨沾著露水、含羞垂頸的玉蘭花。
顧峙的助理早上接到電話,聽到上司要求自己買身女裝送到家裡,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百萬年薪抑製住了蠢蠢欲動的心,助理試探性地問年齡多大,是否有風格要求。上司沉默兩秒後答,年紀很小,要乖一點的。
穿上也的確很乖。
她還這麼小,整天穿那些性感暴露的衣服乾什麼?現在看著舒服多了。
顧峙說:“很適合你。”
“……真的嗎?”李棠梨很少受到誇獎,更不要提外貌上的,第一反應是不自信地反問。
“當然。”
在男人從容的目光裡,她越發不好意思,匆匆轉移話題:“您有看到我的手機嗎?外殼是白色的。”
顧峙拾起茶幾上還剩一半電量的手機,遞給她:“先和你媽說一聲,等退燒了,中午再送你回去。”
考慮到自己的確身體狀況不佳,即使回去也需要媽媽照顧,李棠梨聽從了他的建議。
隻是不禁疑惑他的未卜先知:“您怎麼知道我要乾什麼?”
顧峙當然不會說自己前不久才查過她的背景。
他定定掀起眼皮,平靜地說:“畢竟昨晚第一次被人抱著手叫媽媽,印象深刻,我記性還不至於差到這種程度。你們母女感情一定很好,對不對?”
“什麼?”李棠梨瞪大眼睛,攥緊了手機。
“是你?不是……那個,我、我不是故意抓你的手。”她語無倫次,腦袋亂成了一團漿糊,那竟然不是夢!
顧峙那隻無辜的右手,現在靜靜搭在鍵盤上。
手隨個子,顧峙的手指又長又韌,手掌寬大,手背上數條暴起的青筋蟄伏在冷白的表皮下,一路盤虯至小臂,中途被黑色的腕錶擋住。
李棠梨視線一滯,似乎看到腕錶邊緣的麵板隱隱約約有道疤痕。
這是一雙力量感極強的成年男性的手,可以歸屬暴力美學的範疇,和它剋製的主人性情相悖。
可就是在昨晚上,這隻有些凶悍的手被她牽著、攥著,從掌心一路摸到指尖。
李棠梨全想起來了,她把臉都貼了上去,臉肉被他手背上那些樹枝藤條般粗糲的筋骨蹭得生澀發疼,也不願意鬆開。
天呐。
宛如感知到她的視線,原本靜止的手故意一動,啪得敲擊了一下鍵盤,像是在惡作劇,成功地令出神的李棠梨倏地甩開了眼睛。
她燥得幾乎要原地燒起來了。
顧峙唇角勾了一下,站起身:“說好了嗎?”
被提醒的李棠梨努力拋開腦子裡的雜念,發了一條中午再回去的資訊。張梅婷秒回,叮囑她在外麵注意安全,不要擔心自己。
看到通話記錄裡紀嘉譽兩個未接來電,李棠梨猶豫地問:“我可以先給紀嘉譽回個電話嗎?”
顧峙拉開餐桌旁的椅子,掃了她一眼:“飯要涼了,先過來吃。”
雖然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李棠梨還是敏感地發現了他的情緒變化。她冇有堅持,將手機放到一旁。
兩個人吃相都很斯文,一時冇什麼聲音。李棠梨生病冇有胃口,加上嗓子疼,冇吃多少就神色怏怏。
顧峙看著她:“彆勉強,把牛奶喝了。”
其實李棠梨從小就不喜歡喝純牛奶,但因為加熱過,不太腥,她可以接受,就小口慢慢喝。
一旁的手機響了。看清名字,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拿起來,而是反射性地先覷了一眼顧峙。像是要率先征得他的同意,纔敢接起男朋友的電話。
顧峙抬眼:“他打過來了?”
“嗯。”
雖然冇提名字,但兩人心知肚明這是誰。
“接吧。”
電話接通。
傳聲筒裡是紀嘉譽咄咄逼人的聲音:“還知道接電話啊?你在哪兒?乾什麼呢?”
“在……在家裡,吃早飯。”
李棠梨撒了個慌,話卡在嘴邊,就是說不出自己正和他舅舅麵對麵吃早飯的現實。甚至現在,他們實則也是在顧峙眼皮子底下說話,毫無遁形。
“昨晚為什麼不接電話?”
“我發燒了,手機冇在身邊,冇聽到。”
“發燒了?”對麵話聲一頓,“現在好點了嗎?”
李棠梨卻冇有關注到這個微小的停頓,因為恰好在這時,一隻手將紙巾遞到她麵前,吸引走了她的注意力。
一瞧見這隻手,她就心頭一顫,捂住手機下端的收音孔,李棠梨抬起頭,見顧峙朝她做口型:“擦擦嘴。”
牛奶不小心沾到嘴唇上方了。
李棠梨趕緊抽紙擦拭,心神不放在手機上,回話也回得三心二意。
結束通話電話,她端起杯子,將殘餘著溫熱的牛奶一飲而儘。
乳白的液體掛在杯壁,緩緩滑落。
誰都冇有提起她剛剛跟男朋友撒謊的事情。
吃過藥,李棠梨回房間小憩片刻。再度醒來,始覺腿腳有了些力氣。量了量體溫,已經降到了三十七度以下。
身體無礙,她歸心似箭,再次和顧峙提出告辭。本以為會是司機單獨送她回去,冇想到顧峙上樓換好西裝,又是一副精英的派頭。
他要和她一趟車出行,送完她再去公司。
李棠梨和他分彆坐在後座的兩端。
安靜的車內,顧峙忽然開口:“李棠梨,你很怕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