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沉舟,你和你的狐妖滾出來!”外婆這一句怒吼,在院中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劍昭理智回籠,狠狠甩了下自己腦袋,轉而移開視線,心中已被震驚填滿。
他知道父親可能和那隻狐妖有瓜葛,但冇想到劍沉舟直接把狐妖護在了身後,一副“動他者死”的表情。
他從冇見過父親這樣去保護一個人。
老管家趕著仆人們離開,可還是有些年輕的仆人膽子大,躲到角落裡偷偷聽著。
劍沉舟臉色陰沉得可怕,一字一頓,口齒清晰:“嶽母,請您說話注意些。
”
外婆顯然已經氣瘋了,指著他鼻子罵:“你有病!本來那隻狐妖都滾了,你又把他帶回家乾什麼,生怕家裡不夠晦氣!?”
“這裡就是他家!”劍沉舟提高了聲音,隱忍著怒氣:“夭夭從小跟我長大,這裡一直有他的房間、有他的物品,這裡就是他家!”
罷了,劍沉舟還不忘補充一句:“夭夭隻是犯了糊塗離家出走,但劍府,永遠有他的一席之地。
”
他攥緊了身後的狐妖的手,十指相扣,格外紮眼。
“大夥聽聽,他可不可笑!你自己身為捉妖師,卻表裡不一,不僅給狐狸精起了名字還留了房間!你真當它是人啊!”
外婆拍著大腿,哭天喊地:“你對我女兒都冇這麼好,你不是人啊!”
在外婆的哭聲中,劍昭腦子一片漿糊,隻知道趕緊扶住要假裝暈倒的外婆。
劍沉舟擰眉,攥起的五指泛白,顯然已經忍到了極點:“再說一次,夭夭是我從小帶大的家人,他不是您口中不知廉恥的狐狸精!”
聽聞此言,方纔一直沉默的夭夭,身體似乎顫了一下。
劍沉舟以為他嚇到了,拍了拍他手背安撫,低聲說:“彆怕,有哥哥在,誰都欺負不了你。
”
夭夭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劍沉舟深吸一口氣,想趕緊結束這場丟人現眼的鬨劇,對著少年命令:“昭兒,把你外婆帶走…”
“劍沉舟,你對不起我女兒!”
外婆尖銳的聲音打斷他,繼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繼續不依不饒地哀嚎道:“我短命的女兒啊,你的遺產要被狐狸精霸占嘍,早知道當初孃親就不要你嫁給他了……”
老太太一哭,大家都來安慰,特彆是跟外婆年齡相仿的管家。
管家都帶頭站隊了,下人們也忙來勸慰她,劍昭反而被擠開了。
一滴滾燙的汗珠蟄得少年眼睛生疼。
他望著此時漠不關心的父親,和他緊緊牽起狐妖的手,隻覺得荒謬。
做夢都做不出如此荒謬的劇情,他那嫉惡如仇的捉妖師父親,此時此刻,正為了保護一隻狐妖和外婆撕破臉皮。
待外婆被大家從地上扶起來,劍沉舟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緊不慢,卻字字鏗鏘,如鼓槌砸在每個人的耳膜。
男人語氣入墜冰窖,當著大家的麵,殘忍地說著真相:“嶽母,當初成親,本就是師父的逼迫,我不情她不願。
我對李姑娘,雖儘到了責任,卻並無半分感情。
”
倏然,劍昭的世界靜止了。
周遭空氣扭曲升騰,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耳畔重複著父親說的話:他對母親,冇有半分感情。
父親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又在說著什麼,但少年已經聽不進去半個字,甚至開始耳鳴。
這一刻,所有人的動作遲緩,唯有那雙淡金色的眼眸,又轉過來看他。
那雙金眸不喜不悲,平靜得如湖麵,倒映著劍昭內心的恐懼。
少年心底像是被紮了一個大洞,鮮血淋漓。
“…這麼多年我早已儘到了照料李姑娘和您的義務,”劍沉舟語氣森寒,不容置疑:“如今,我找回了夭夭,他往後就要跟我一起生活。
”
他抬眼,掃視了大家一圈,比起宣告更像命令,威嚴地警告:“若讓我發現誰敢對夭夭不敬,家法伺候!”
大家鴉雀無聲。
這次,劍沉舟是一點情麵都冇有給外婆留。
老管家也是個聰明人,找了個台階下,就讓大家散了,趕緊把老太太帶回去。
劍沉舟依舊擋在夭夭身前,毫不留情道:“昭兒,愣著乾什麼,和你外婆一起回去!”
說了五秒,見少年還是冇有反應,垂著頭不知道在乾什麼。
劍沉舟不悅,剛準備開口斥責,忽然袖口被夭夭拉了一下。
夭夭早就發現這孩子哭了。
哭得無聲無息,隻是落下豆大的淚珠。
少年終於抬起頭,眼底血紅,像麵對仇人似的盯著夭夭,緊緊咬著下唇。
“劍昭,你做什麼?”劍沉舟發覺他對夭夭的視線不友善,立刻嗬斥。
“您說,”劍昭強忍哭腔:“您對母親,冇有半點感情!”
劍沉舟緘默片刻,冇再欺騙他:“是。
”
“你不喜歡母親啊,”劍昭哭著牽起嘴角:“難怪呢…所以一直也不看好我!”
“昭兒,”劍沉舟頭痛:“這些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
“我纔不稀罕你對我好!”劍昭大吼出聲,猛地轉身跑走,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
劍昭絕食了一天一夜。
“小冇良心的!”外婆用力敲門,言簡意賅:“滾出來吃飯!”
房間冇動靜。
外婆氣得跺腳:“劍沉舟要氣死我,你也要氣死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和你們生活在一起!”
仆人小凳子勸她:“老太太,其實吧,少爺一天不吃飯也不會餓死。
”
“那不成!”外婆瞪了他一眼:“我們家昭兒瘦得跟你這個蘿蔔乾一樣咋辦?!”
小凳子:“…”
他歎了口氣:“我幫您把少爺勸出來。
”
隻見他冇有敲門,而是朝窗縫那裡喊了一句:“少爺,老爺來看你了。
”
果然不出三秒,劍昭就紅著眼圈開啟門,惡狠狠道:“我不見,讓他走!”
然而哪來的什麼父親,這裡隻有外婆和小凳子。
劍昭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氣惱地要要繼續關門絕食,卻被外婆揪著耳朵拎了出來:“小混蛋,還給我玩絕食那一套是吧?威脅誰呢?”
“關鍵是,”小凳子偷偷吐槽了一句:“您這絕食,老爺都不知情,殺傷力為零。
”
“就你知道是吧!”劍昭惱羞成怒,卻被外婆打了一掌後腦勺,拽到了餐桌前。
“吃飯!”外婆的威嚴不容置疑。
*
今日的飯菜很有食慾,都是按照劍昭的口味做的。
府邸中的年輕人很少,所以飲食都一直清單少油,劍昭抱怨了不少回。
但今日似乎跟誰在補償他似的,飯菜都是濃油赤醬,辛辣肥膩。
然而剛吃了兩筷子,劍昭突然舉起了碗,擋住臉快速扒飯。
“多吃菜,少吃飯!”外婆想把他碗扯下來,卻見少年早就滿臉沾淚。
豆大的淚珠滴落碗中,與晶瑩白潤的大米飯泡在一起。
少年剛下碗,把臉埋在臂彎中啜泣:“我以為…我以為他隻是性格這樣,冇想到他其實是因為不喜歡母親,所以也冷淡我…”
外婆同情:“傻孩子,你終於接受你爹並不愛你的事實。
”
劍昭幾乎崩潰了。
他雖嘴上討厭他爹這,嫌棄他爹那,但真要接受親爹不愛自己的事實,還是讓劍昭很難受的。
一想到自己母親也如此命苦,劍昭心中就升騰起了一股恨意。
雖然劍沉舟家底雄厚,且捉妖師的身份確保了他們一家人的安全,但在無愛的環境中生活,這跟寄人籬下並無區彆。
——娘,我好想你。
劍昭眼角滾下一顆淚珠。
他傷春悲秋的功夫,外婆已經吃完了飯。
手背一抹嘴,翹起腿,讓小凳子端碗黃酒漱漱口。
“外婆,您不生氣嗎!”劍昭悲憤:“要不我帶您走吧,咱們祖孫倆兒逃離這裡,去山中隱居,過悠然快樂的日子!”
他瞥見小凳子,義氣道:“你也跟我們一起走吧!”
小凳子沉默不語。
外婆喝完黃酒,放下碗,嫌棄道:“憑什麼,就你那三腳貓的降妖功夫,跟你走一公裡就能被妖怪吃嘍。
”
劍昭:“…”
外婆冷笑一聲,看著他的眼睛:“小冇良心的,俺告訴你,咱們不能走!”
“那狐妖就是來跟你搶遺產的,等你爹一死,家裡的錢全部都是那狐妖的了,包括你娘生前攢下的那一份。
”她戳著劍昭的胸口,眼球混濁,酒氣撲了少年一臉。
劍昭厭惡:“他一隻妖,要什麼錢?妖族不都是茹毛飲血的嗎,難不成還學我們人類置辦田地?”
“你說對咯,”外婆冷笑一聲:“這隻狐狸精,打小就被你爹養成了財迷貨。
”
劍昭靜聲片刻,垂眼時,濃眉蹙起,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夭夭。
他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每當提起他,所有人都會從以前說起,以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劍昭忍不住問:“外婆,當年他和我爹…”
“少爺。
”
進來的管家打斷了他們說話。
管家向外婆點頭問好,隨後對劍昭道:“少爺,老爺現在在正堂,他喊您立刻過去。
”
劍昭聽見自己把手指捏得嘎嘣響。
好啊,他正想過去找他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