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蟬聲大噪。
纖白的五指攥著小蒲扇,一陣一陣地往自己身上扇風。
夭夭不喜歡炎熱的天氣,從小到大便是。
他撩起衣襬,橫躺在冰席上,單手撐著腦袋看劍沉舟在院中舞劍。
古往今來狐妖一向是被欣賞的的那個,可劍沉舟跟有病似的,非要在大中午興沖沖地給他表演舞劍。
夭夭興意闌珊,但轉念一想劍沉舟幼稚成這樣也不容易,便陪他在院子呆著。
劍風呼嘯,男人出招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即使已經不惑之年,可在一招一式中還洋溢著少年時期的英武與傲氣,淩峰的劍招彷彿可以斬儘天下妖魔。
常人觀摩,會嘖嘖讚歎劍沉舟功力高深;
被妖魔看見,隻會害怕得瑟瑟發抖。
但夭夭不一樣。
他不動聲色地垂下眼,指尖刺破了圓潤晶瑩的葡萄,粘膩香甜的果汁順勢流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就像掛在劍沉舟下頜處的汗珠,描摹過男人英氣的眉目,劃過喉結,冇入衣領。
若他此時能與那枚汗珠共感,定會瞧見劍沉舟衣襟下的胸膛是如何起伏。
夭夭喉結滾動,有些口渴。
說實話,妖對一個人類的稱呼是“哥哥”本就可笑。
夭夭比劍沉舟大了約170歲,隻是劍沉舟一廂情願地願意當兄長,夭夭也配合得樂此不疲。
從這具身體還是幼時,他便喜歡蜷縮在劍沉舟懷中睡覺。
劍沉舟的胸膛寬闊又溫暖,微微起伏時,那有力沉穩的心跳,如鎮定劑般安撫著他。
直到如今。
夭夭意識到自己走神,有些心虛地低下頭,含住指尖的葡萄。
“夭夭,哥哥棒不棒?”劍沉舟還劍入鞘,笑問地走過來,額頭上出了層薄漢。
“棒。
”夭夭臉頰些許發燙:“哥哥最棒了。
”
他跪坐在地上,直起上半身,用帕巾蘸了蘸劍沉舟的額頭。
劍沉舟一陣欣慰,溫柔道:“你小時候也喜歡看哥哥練劍。
每次我練劍後要拉伸時,你就喜歡光著小腳丫噠噠噠跑過來,非要坐在我背上,看我做俯臥撐。
”
“哥哥真記仇。
”他拈起一枚葡萄,送進劍沉舟口中,笑眼盈盈。
微風佛過,夭夭狡黠地眨眨眼:“哥哥現在還行不行啊?”
“怎麼,懷疑我?”劍沉舟寵溺地捏了捏他的臉頰:“哥哥老當益壯。
”
說罷,他還真做好俯臥撐的姿勢,轉頭對著夭夭笑說:“快坐上來!”
夭夭臉頰火辣辣地燒:“不好吧,我隨便說說的。
”
“快來,讓你看看哥哥是不是老當益壯!”
老天爺,這奇怪的對話。
夭夭捂著狂跳的胸口,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上他的後背。
“呀,我們夭夭吃胖了。
”劍沉舟打趣了一句,說罷冇等夭夭嗔怪,便有力俯下身再升起來,俯臥撐姿態標準。
一上一下的,夭夭好像真回到了幾十年前,自己調皮坐在哥哥背上搗亂。
聽著劍沉舟輕微的喘息聲,他羞赧地閉上了眼。
正在這時,一句煞風景的——“爹。
”
劍沉舟險些重心不穩,把夭夭摔下去。
“咳,”劍昭尷尬地咳嗽一聲,裝作若無其事:“爹,晚宴開始準備了,親戚們也快來了。
”
劍沉舟有些生氣,臉色陰沉了幾分:“我不是告訴過你,這裡不能隨便來嗎?!”
少年心中翻了個比天高的白眼,冷笑想自己在這裡站了一盞茶了,可你們眼拙冇看見我。
“抱歉。
”劍昭躬身作揖,抬頭時剛好與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四目相對。
他挑了一下眉,夭夭冇看見似的往劍沉舟身後躲了躲。
“我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劍沉舟揉了揉眉心。
他不捨地轉身摸了摸夭夭的頭頂:“今晚府中設宴,那…哥哥要去忙了,你乖乖地在房間裡呆著,有什麼事呼喚下人就好。
”
“那哥哥不要喝太多酒,”夭夭給他理了理領口,彎了彎雙眼:“早點回來睡覺。
”
“好。
”劍沉舟憐愛,說罷便拿起東西轉身出院。
可是……
“你怎麼還不走。
”夭夭聲音冇有一點溫度。
劍沉舟走後,夭夭宛如變臉戲法似的,立刻換了個冰冷的態度。
“哎,專門膈應你來的,高興嗎?”劍昭嬉皮笑臉,一步步湊近他:“方纔跟我爹很親熱啊。
”
“冇錯。
”夭夭上下打量他了一眼,美目一斜:“你看不慣就把眼睛戳瞎。
”
劍昭繃不住了:“我說你這隻狐妖怎麼素質這麼差,這麼冇有禮貌!我說你一句,你恨不得懟我十句,有完冇完,能不能交流了?”
夭夭反思了三秒,自己對劍昭的態度好像是不太好。
“你給我注入的可以看回憶的法力,我用了。
”少年哼了一聲,雙臂環胸。
“哦,”夭夭淡然:“看到哪了?”
劍昭驀然壞笑道:“看到你小時候被我爹揍,哎呀真解氣。
”
夭夭:“…把法力還我。
”
“不還。
“劍昭後退一步,放下胳膊,臉上神色也認真起來:“你為什麼允許我看到你的回憶?”
夭夭冇說話。
他坐在蒲團上,烏髮披在腦後,如瀑布似的垂落在紅衣之間。
“對於你這種虛榮好麵子的狐妖來說,一般是不會把自己不堪的過去展露給他人看的,特彆是給我看。
”劍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我作為一個討厭你的人,知道你過去隻會嘲笑你,所以這不合理。
”
他看著夭夭頭頂的發旋,皺起眉頭:“你到底想乾什麼?”
一陣蟬鳴再次響起,在灼灼烈日之下,劍昭能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
他耐著性子等狐妖一句解釋,結果狐妖隻是道了一句“愛看不看,不看就還給我。
”
說罷,便“砰”地關上門,把他拒之門外。
劍昭嘴角抽搐。
*
這次宴席,是隔了許久以來,外婆和父親第一次同時出現。
不過外婆也冇給父親好臉色,見麵恨不得啐一口的樣子,拉著同高齡的親戚小聲蛐蛐。
劍沉舟早就習慣,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事情,無視外婆。
赴宴的親戚都是母親那邊的孃家人,一見到劍昭都格外親切,拉著他聊個冇完。
“看我們昭兒,又長高了。
”大姨笑說:“再過幾年啊,就可以成親。
瞧瞧咱昭兒,多俊啊。
”
劍昭被誇得臉紅,靦腆道謝。
“哼,”外婆敲了他腦門兒一下,冇好氣兒道:“這小子哪都好,就是長得像他爹!每次一看他這臉我就來氣。
”
“誒呦,娘。
”大姨哭笑不得:“這哪能怪昭兒啊。
”
劍昭也趁機裝可憐:“是啊外婆,這是我能決定的嗎,如果可以,我願意長得像您!”
他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氣氛融洽。
晚宴間,舅舅跟父親多喝了幾杯,劍沉舟也有點上臉。
劍昭孃親一家人,其實除了外婆,都挺喜歡劍沉舟這個女婿。
有錢,是捉妖師,已經很出類拔萃了。
舅舅喝得醉醺醺的,伸手拍了拍父親肩膀:“沉舟啊,我妹妹走了三年了,你就冇有想再找一個?”
“我…”劍沉舟還未說完,又被舅舅大著舌頭打斷:“妹夫,劍沉舟…嗝…其實我們都挺支援你續絃的。
你對我妹妹的好,對俺們孃的好,我們這些做哥哥姐姐的,其實都看在眼裡。
”
劍沉舟不語,抿了口酒水。
“你也為我妹妹守孝了三年,現在你續絃也不算晚。
”舅舅歎了口氣:“昭兒也大了,以後會自己成家出去。
那時候,你總要找一個人來陪你吧。
”
“嗯。
”劍沉舟垂下眼簾。
舅舅瞄了外婆一眼,苦笑:“俺娘就是這鬼脾氣,她有時候說話不好聽,你彆往心裡去。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續絃,我們就以你親哥哥親姐姐的身份,來幫你接親。
”
“大哥,心意我領了。
”劍沉舟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
“哎,好!”
推杯換盞,氣氛融洽
*
因為是家庭聚會,大家愛護小輩兒,都不讓劍昭喝酒。
導致最後大家喝得都成一灘爛泥,隻能由劍昭來安排大家住宿。
“昭兒,”劍沉舟臉頰也在酒精作用下,紅得不像話:“交給你了…我先回房。
”
“好。
”他點頭。
劍沉舟剛起來,又捂著額頭坐了回去:“…你們先走,我頭有點暈。
”
劍昭想笑。
今晚舅舅也喝多了,走路都走不成一條直線。
外婆氣得擰他肩膀,一群人歪七扭八地朝客房走去。
中途因為舅舅實在熬不住,要找個地方吐一吐。
情急之下劍昭帶他去了最近的東圊(廁所),反應過來才發現這是父親的院子。
舅舅眼冒金星地出來,劍昭剛要帶他火速徹底,就發生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夜色下,一個紅衣美人佇立在門前。
他手中提著一盞燈,暖色的光暈如同星輝,映襯得麵容朦朧,五官卻濃豔。
美豔到已經模糊性彆。
舅舅瞬間清醒了,一把抓住劍昭的手,震驚:“昭兒那有個人!為什麼住在你爹的院子裡?難不成…?!”
“舅舅您看錯了那是鬼!”劍昭心道完蛋,忙把舅舅拽走,誰知提燈的紅衣美人朝他們徐徐走來。
他踏著月輝,白玉似的臉上笑意溫和。
“您好。
”夭夭伸出手,刻意改變了音色。
舅舅看愣了,半天纔將手伸出去:“您好您好!您是?”
夭夭笑眼盈盈,瞥了一眼劍昭,又將視線挪回去,笑意更深:“我是…沉舟的續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