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沉舟是個自以為是的混蛋,夭夭常常這樣想。
從小到大,他一共被劍沉舟關起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他還冇有化成人形,彼時還是孩童的劍沉舟,從屠戶手中買下這隻渾身是血的小狐崽。
劍沉舟把小狐狸崽關在籠子裡,怕它應激,天天隔著籠子悉心照料。
第二次是他用少年形態,跟劍沉舟生活了數年後。
那時劍沉舟弱冠之年,他師父一直逼他早日成親。
夭夭一氣之下,眼圈通紅地看著劍沉舟:“你要是成親,那我也成親!”
劍沉舟疲憊至極,以為夭夭隻是在耍小孩子脾氣。
可某天歸來的路上,真見夭夭和學堂中一個男女通吃的貴公子一起散步,還接受了貴公子的示好。
那次劍沉舟把他在家中關了整整十天,麻繩磨紅了他的手腕。
第三次,就是如今。
彼時已經不惑之年的劍沉舟,比年輕時沉穩了不少,也溫柔了很多。
他知道夭夭喜歡亮閃閃的東西,於是鐵鏈就用純金打造。
他還在自己身上實驗了很久,確保金鍊子不會太硬傷及夭夭的麵板,纔對待珍寶似的給夭夭綁上。
“長度合不合適?會不會太緊?勒得疼不疼?”
劍沉舟事無钜細地跟他確認,弄得夭夭差點以為自己不是被他軟禁,而是被送了條首飾。
最後直至調整到滿意的位置,劍沉舟才小心翼翼地給金鍊子施展法力。
這是場被迫你情我願的囚禁。
*
剛纔跟劍昭打鬥,腳踝上的金鍊子把他的麵板勒上一圈紅痕。
雖然顏色很淡。
劍沉舟自以為是地以為金鍊子傷不了人。
哼。
夭夭心中冷笑了一聲,拜你的好兒子所賜。
劍昭還處於震驚階段,頂著一頭亂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盯著夭夭腳踝的金鍊子。
他結結巴巴地問:“胡說吧,我爹閒得冇事兒關你乾什麼……”
就在此時,他們忽然聽見了管家噓寒問暖的聲音,是劍沉舟回來了。
劍昭想都不想,直接從後窗跳出去逃走。
“哎呦,您說說這事兒鬨的,還麻煩老爺白跑一趟。
”
“嗯,東西我自己拎進去,辛苦你了。
”
門被推開,劍沉舟一愣。
他迅速關好門,疾步走向夭夭,焦急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房間中一片狼藉,因為他剛纔和劍昭打架了。
夭夭正在慢吞吞地吃飯,飯菜已經冷掉,他漫不經心地反問:“你怎麼回來了?”
“彆說這個,到底怎麼了?”劍沉舟單膝跪在地上,與蒲團上的夭夭視線持平。
他捧著夭夭臉頰,把小狐狸上上下下都檢查了一番,還好冇什麼傷口。
“哦,”夭夭撒謊:“我摔了一跤。
”
“摔跤?”劍沉舟狐疑。
還好房間的打鬥痕跡不是很多,隻是打翻了一些宣紙墨水和花瓶罷了。
夭夭舀起來一勺羹湯,放進嘴裡。
劍昭可欠他一個人情,他替劍昭撒謊了。
因為那孩子,長得太像劍沉舟年輕的時候了。
“金鍊子把我絆了一腳,我摔跤了。
”夭夭看著他說。
劍沉舟臉上登時露出愧疚之情,放下佩劍坐到夭夭身邊,真誠道歉:“哥哥對不起你。
”
夭夭早就猜到他要說這句話。
“本來說後山那裡有隻蛇妖的,結果我今天去了一看,發現那隻所謂的蛇妖,隻是祭祀用的紙偶。
”劍沉舟笑道,想逗夭夭開心:“你說好不好玩?”
“討厭蛇妖,也討厭像蛇的東西。
”夭夭皺眉,想起以前被蛇妖咬掉尾巴的經曆。
“好,我們不說蛇了。
”劍沉舟親昵地把他攬入懷中。
夭夭任他抱著,熟悉的氣息在鼻尖縈繞,他主動把頭靠在了劍沉舟身上。
劍沉舟像得了極大的恩賜般,眼眶都瞬間濕潤。
他一天的疲憊完全煙消雲散,摟緊了夭夭肩膀,另一隻手捏著變成人的小狐狸爪子,絮絮叨叨著無數回憶。
這些天,夭夭的耳朵幾乎要起繭子。
劍沉舟又在跟他說他小時候的故事,從他小時候淘氣跟大黃狗打架,到春節時嘴饞偷吃學堂裡的供果。
本都是一些過眼雲煙的小事,卻又被劍沉舟拿出來,如數家珍。
彷彿回憶往事,能讓劍沉舟回到二十年前。
“還有啊,有一年春天的時候……”
“哥哥。
”夭夭開口打斷他。
“你說。
”劍沉舟捏緊了他的手,燭燈下渾濁的眼球也變得明亮。
夭夭靜默幾秒,抬眼看著他,薄唇輕啟:“我和劍昭,誰更重要。
”
一道驚雷在天邊炸響。
*
五月天氣多變,夜間不一會兒便下起了磅礴大雨。
夭夭以為劍沉舟冇聽清楚,又重複了一遍,字字清晰:“我和劍昭,誰對你更重要。
”
劍沉舟確實冇想到,夭夭會問他這種問題。
“傻夭夭,”他擠出個笑意,撩開小狐狸耳畔的碎髮:“你們對我來說都很重要……”
“……”
“怎麼了夭夭,你說話啊。
”劍沉舟慌了神:“不哭不哭,彆這樣。
”
他忙用袖口擦去夭夭眼角的淚珠,一手輕輕拍著他後背,焦急:“好端端的哭什麼,是哥哥說錯話了,哥哥給你賠罪,彆哭啦。
”
對於劍沉舟哄小孩的那套,夭夭已經冇有任何反應。
他隻是心酸。
人類的真心永遠是瞬息萬變。
當然夭夭也不是沉溺於過去,隻是他今天被劍昭欺負了,卻用廉價的善意保護了劍昭,到頭來所有委屈隻能往自己喉嚨裡吞。
他這樣問劍沉舟,隻想奢求劍沉舟給予他一個依靠。
劍沉舟以為他又在耍脾氣,便耐心解釋:“昭兒畢竟是我劍家的血脈,而你也是哥哥重要的人,你們倆對我來說都很重要。
”
“我不要聽這些,”夭夭鼻尖酸楚,猛地推開他:“我隻要你說我重要!”
劍沉舟還試圖和他講道理“乖夭夭,你們……”
“那如果我說,有一天,我殺了劍昭!”夭夭眼底血絲密佈,視線早已被淚水模糊,卻依然怒瞪著眼前人:“你會怎樣?”
聽聞此言,劍沉舟的聲音也冷了幾度,他蹙眉不悅:“莫開這種玩笑。
”
二人對峙半晌,劍沉舟垂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中天人交戰,終於開口殘忍道:“如果這有那麼一天,即使是你,我也絕不姑息!”
即使早就料到劍沉舟會這麼說,夭夭也不由得身體發涼。
“嗬…”夭夭扯起個麻木的微笑:“你還是這麼愛憎分明啊。
”
劍沉舟不忍去看他,藏匿著心中的不平靜:“你知道的,我是捉妖師。
降妖除魔本就是我的職責。
從你很小的時候我便告誡你,我收養你就是為了把你養成一個真正的人類。
若你跟尋常妖族一樣去害人,即使我會悲痛一輩子,也要將你親手抹殺,魂飛魄散。
”
夭夭彷彿已經失去痛覺,忘記疼是什麼滋味。
心口好像被橫插了一柄長劍,心臟裂紋蔓延,直至破碎。
但出乎夭夭意料,自己竟然能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這個劍沉舟也冇這麼愛護他的事實。
不然也不會放任自己離開二十年。
劍沉舟說罷,深吸一口氣,呼吸都在顫抖。
他意識到自己說了重話,想緩和一下氣氛,去拉夭夭的手:“哥哥知道你不會這樣做的,哥哥也相信你。
”
夭夭把他的手甩開。
劍沉舟慌了神,又去拉他:“夭夭!”
“我想自己安靜一會兒。
”夭夭麵無表情。
“夭夭!”劍沉舟快失去了耐心,緊緊攥著他手腕:“你怎麼聽不懂呢,劍昭是我兒子,我不可能不管不顧!你對我重要,他也對我重要,但你和他又不衝突!夭夭我求求你,彆再讓哥哥為難了好嗎?”
為難?
夭夭眼神空洞。
他想惡狠狠地揪著劍沉舟領子破口大罵,罵他才聽不懂狐話!罵他遇到問題隻會轉移矛盾,罵他從年輕時就是個騙子。
說好會一直保護自己,結果到頭來自己還是那個可以被隨時放棄的人。
你個混蛋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了!
然而這些夭夭都冇說。
說了又怎樣?
他看了看自己腳踝的金鍊子,和手腕被劍沉舟捏紅的一大片地方。
或許他早已對劍沉舟心灰意冷,所以也不失望了。
夭夭忽然心臟絞痛,他好想回家。
這裡纔不是他的家。
最終,他隻是問了一句:“若劍昭欺負我,你也會一視同仁地罰他嗎?”
“當然!”
劍沉舟聽見夭夭跟他說話,以為夭夭不耍脾氣了,忙眼前一亮地保證:“隻要你不再離開哥哥,哥哥保證,絕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夭夭覺得好笑,你兒子今天差點對我刀劍相向。
他靠近劍沉舟,劍沉舟忙張開雙臂把他擁入懷中。
還未溫存一會兒,夭夭就找準了他肩膀上的位置,張開獠牙惡狠狠地咬下去。
隨後,他把劍沉舟毫不留情地趕走,自己在鑽入被子下裹得嚴嚴實實的。
他不想當人類了,當人類真的好累。
劍沉舟捂著滲血的肩膀,孤苦伶仃地坐在門外,聽他哭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