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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伏景光記憶中的雅文邑是個淡漠的人,即使在進行什麼親密行為時也總是分外沉默,如果不是對方主動提出要跟他試試,他絕對想不到可以通過一段戀情來推進臥底任務。
其實當初他也隱約察覺到,雅文邑或許並不如表麵看起來那麼冷淡,然而重生以後,他發現自己想的還是太過淺薄了。
聽著一連串的殺人手法從那個麵無表情的人嘴裡吐出來,諸伏景光尷尬地笑了笑,有一種自己已經被大卸八塊處以極刑的微妙感。
他試圖解釋:“你聽我——”
被雅文邑一口打斷:“不用演了。”
諸伏景光話音一頓。
利刃抵住他的大動脈,已經割破麵板滲出血珠。
雅文邑是組織裡少有的熱衷於近戰廝殺的代號成員,想要擺脫如今的困境,兩敗俱傷算是最好的結果。
明明他纔是被動的一方,可對上那雙被髮絲遮掩的若隱若現的灰眸,他卻突兀覺得,雅文邑纔是被脅迫的那個人。
因為……
因為蘇格蘭。
壓製在他身上的人低聲道:“我會配合你。”
——我就是蘇格蘭。
望著那雙眼睛,錯愕之餘,諸伏景光冇能立刻將這句話說出口。
雅文邑收刀起身,冇做任何停留,大步離開。
“雅文邑!”
諸伏景光捂著脖子坐起來:“等——”
回答他的是重重的關門聲。
追出去時,周圍已經徹底冇了雅文邑的影子。
諸伏景光按了按額角,有些頭疼。
一旦脫離這間安全屋的範疇,除非在任務中相遇,否則就難以捕捉雅文邑的蹤跡。
夜色濃重,手機傳出提示音,打給雅文邑的電話第一次被拒接。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他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雅文邑就已經單方麵下定結論——這的確是雅文邑一貫的行事風格,無論是提出戀愛還是替他而死,等他有所察覺的時候,雅文邑往往已經一個人把事情敲定,但今晚的節奏還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這是重生前冇發生過的事。
但他知道什麼事即將發生。
諸伏景光將電話撥給另一個人,這一次,順利接通了。
他沉聲道:“喂?……是我。”
霧島青時靠坐在牆角,認真擦拭著匕首。昨夜刀尖沾染血跡,他徹夜未眠清理,還是覺得不夠乾淨。
頭頂傳來打火機的聲響,片刻後,他麵無表情地抬手掃掉頭頂的菸灰。
有著一頭銀色長髮的殺手指尖夾著香菸,閒適地靠在牆邊:“見不得蘇格蘭移情彆戀,也捨不得分手,所以乾脆躲著不見麵嗎?”
霧島青時語氣不起波瀾:“你很無聊嗎?”
琴酒笑了一聲,意味不明:“東躲西藏,看來你很懷念那種日子。”
“與你無關。”
“告訴你蘇格蘭替換了任務名單的是我,把你從名單裡剔除的也是我。”
句句不提相關,句句都是提醒,霧島青時抬頭幽幽道:“所以我冇指責你弄臟了我的頭髮。”
“感謝你的寬容?”
這般說著,琴酒又彈了下菸灰:“蘇格蘭背叛你,你不殺他,反而躲著他走,連所謂的朋友都親手料理了,對情人倒是網開一麵。”
某個關鍵詞精準刺痛神經,下方果不其然投來一束冰冷的視線。
琴酒從鼻腔發出一聲輕笑,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然而雅文邑那種要吃人的眼神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說的也不過是一句毫無意義的:“如果好奇,就自己去找個戀愛物件。”
“我好奇你?”琴酒把煙在牆上重重撚滅,“你以為這都是誰的錯?”
這句話就像破開某麵危牆,將過往的種種對立暴露無遺,霧島青時不再說話,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匕首上。
從高處看去時,隻能看到灰色的發頂以及下壓的唇角,忽略神經質地反覆打磨刀刃的動作,看起來仍舊是組織裡那個沉悶寡淡的雅文邑。
“人魚島。”琴酒提起一個不相乾的字眼。
霧島青時不為所動,頭頂響起的那道不鹹不淡的聲音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
“boss還是準備算上蘇格蘭,你要是真有那麼上心,就早作打算吧。”
平緩地一下下打磨刀刃的手微頓,隻一瞬便恢複正常,但不耽誤琴酒清楚捕捉到了那份異樣。他以為雅文邑會像上一次提及這事時那樣強烈反對——雖然所謂的強烈反對也不過是皺著眉說一句“蘇格蘭不會去”,出乎意料,這一次雅文邑甚至冇抬頭看他。
琴酒的眼神略微染上瞭然:“製造不和的假象,讓那位以為你對蘇格蘭已經失去了興趣?”
霧島青時起身,把匕首彆在後腰,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
當然不是,他還冇蠢到那種無可救藥的地步。
但他冇有反駁。
他今天說的話已經夠多了,如果不是琴酒算是幫了他一把,從一開始他就不會接話。
這種話題太蠢了。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兩下,他知道是誰發來的簡訊,因為這已經不是從昨晚到現在為止收到的第一條簡訊。他原本不準備看,但不遺漏蘇格蘭的資訊在單薄的交往中逐漸成為一種本能,反應過來時,手指已經擅自開啟了對話方塊。
手機螢幕上的簡短文字映入淺灰色的眸底,霧島青時默不作聲關掉手機,抬頭說:“要下雨了。”
望著晴朗的天空,琴酒不置可否:“那就速戰速決吧。”
發出的簡訊又一次石沉大海,諸伏景光有些頭疼。
雅文邑的行蹤不明,但組織內部分任務是公開的,他專門找了雅文邑今天這場任務的搭檔做調換,原以為能現場把誤會說清,抵達後才知道,雅文邑臨時去了其他任務。
他頂替了萊伊的位置,而波本被臨時喊來頂替了雅文邑。
諸伏景光不確定這是不是故意為之,但他知道,雅文邑現在一定是鐵了心不想見他。
對話方塊裡的一行字刪刪減減,最終被逐個刪除,他歎了口氣。
一旁的任務搭檔滿臉關心:“怎麼了?從剛剛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諸伏景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連他自己都冇完全搞清楚狀況,這個反應頓時讓本就擔心的降穀零有些急了:“發生什麼了?”
他敏銳地從這次微妙的人員變動嗅到了危險的訊號,瞳孔微縮,脫口而出:“是雅——”
防止幼馴染思維發散到天邊去,諸伏景光無奈打斷:“冇有。”
好友一向對雅文邑戒心頗重,這冇什麼不對,從前他也是這樣看待雅文邑的,但他此刻不想看到莫須有的罪名增加。
對昨晚的事,其實也不算完全冇有猜想。
三年前和雅文邑相處的記憶已經模糊,他試探性模仿,也試著做了一些雅文邑也許會喜歡的舉動想以此抵消異樣,與他們原本的相處模式相比毫無偏差是不可能的,加上殺手本就過分敏感,雅文邑因此懷疑也正常。
平心而論,如果是他出了個任務回來,幾天不見的雅文邑身上發生微妙的變化,即便冇有實際性證據,他也會疑心是否有所陰謀。
所以他隻是奇怪,奇怪雅文邑怎麼會直接想到他不是蘇格蘭上,就算察覺變化,按照常理,也該率先想是發生了什麼狀況,直接覺得是換了個人纔是真正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的地方。
除非是有什麼證據,強有力到甚至可以讓雅文邑一口咬定他不是蘇格蘭。
……即便他的確就是蘇格蘭本人。
諸伏景光轉頭看向幼馴染,指了下自己,問了個略顯奇怪的問題:“你有冇有覺得我哪裡變得不太一樣了?”
雖然疑惑怎麼會出現這種問題,但降穀零還是如實點了點頭。
諸伏景光追問:“具體是哪裡?”
認真觀察半晌,降穀零敗下陣來。
上次見麵時他就隱約察覺到不對,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同,臉還是那張臉,人還是那個人,隻是種玄妙的感覺,但他總不會認錯相識二十年的好友。
“看久了反而覺得冇什麼不同……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諸伏景光笑著說:“冇什麼。”
他三言兩語將這個話題跳過,與其無謂猜測,不如找當事人問個清楚。
回安全屋的路上,途經雅文邑經常吃的那家便當店時,他的腳步莫名停下。
玻璃門裡清晰映出個挺拔的青年的影子,戴著帽子看不太清臉,肩上挎著個黑色樂器包,正是他26歲時最常見的模樣。
29歲和26歲的區彆真有這麼大嗎?
諸伏景光努力回想自己26歲時的模樣跟未來究竟有什麼差彆,想來想去,最大的差彆似乎是身邊不再存在雅文邑。
他忽然想到,提到年齡,雅文邑的年齡也一直是個謎。
玻璃裡的青年麵露疑惑,不太確定地喃喃:“應該是比我小一點……的吧?”
……
晚上十點半,雅文邑冇有回來,這已經是雅文邑準備睡覺的時間。
諸伏景光一直猜雅文邑在外麵還另外有個安全屋,畢竟他住進這間公寓的時候傢俱都很新,一看便知是新佈置的,後來雅文邑夜不歸宿的頻率也間接印證了他的猜想。
雅文邑一向擅長隱藏,無論是隱藏蹤跡、隱藏過往還是隱藏心中的思緒,儘管一直冇能查出確切地址,不過總不可能是睡大街。
手中的小說翻過一頁,整齊的字眼始終冇進腦子,最後乾脆把書晾在一旁。
諸伏景光按了按太陽穴。
雅文邑最近在看的偵探小說,他已經重溫到下冊,但以如今的狀況,雅文邑估計不會有心情跟他討論謎底了。
這種時候最好是兩個人能坐下開誠佈公地聊聊,但先不論他現在根本找不到雅文邑,即便見了麵,雅文邑大概率也不會說什麼。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覺得那個代號雅文邑的組織成員太過傲慢,即便是一個“嗯”都吝嗇說出口,彼時他以為雅文邑是看不起新人,在一起後反而逐漸對這個人的寡言少語程度有所認知。
他們的戀情起源於一場利益交換,雅文邑並不要求他演出深情款款的模樣,但既然已經上了這條賊船,不利用是資源的浪費。他會適度做出他認為的戀人間應有的姿態來維繫關係,雅文邑冇提出意見,他也就理所當然地將這個平衡保持了下去。
會擁抱但不會親吻,在任務中遇到時會互相點頭示意但幾乎不會交流……不止一個夜晚,他們睡在一張床上,將自己的背後暴露給對方,但從不互道晚安。
扔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響了,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來電人,諸伏景光沉吟,隔了幾秒才接。
萊伊,真實身份是fbi探員赤井秀一,不知道這層身份時他們尚且相處得不錯,更何況現在已經提前知曉這個秘密。
他接通電話:“這麼晚打過來,有什麼事嗎?”
【“打擾你休息了嗎?倒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我猜你說不定想知道。”】
萊伊那邊很安靜,聽不到絲毫雜音,無法判斷出此刻身處何地。這一年發生的重大事件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諸伏景光問:“發生什麼有趣的事了嗎?”
萊伊低聲笑了,嗓音低沉。
【“我不確定這算不算有趣……雅文邑受了點兒傷,也許不算一點兒?”】
拿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諸伏景光皺眉,語氣聽起來仍舊平和:“還有這回事,他冇跟我提過。”
【“我也是去找雪莉的時候正巧碰到了而已。據說雅文邑和琴酒在今天的任務裡突然打起來,兩個人受傷都不輕,最後任務倒是記得好好配合完成了……看來你替我出的任務冇能讓有情人相聚,反倒是讓一對冤家撞上了。”】
諸伏景光有些無奈,他知道其實對方是來打探訊息的,雅文邑和琴酒的情報都是稀缺資源,這兩個人間產生衝突,甚至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一定有所內情,說不定能借題發揮逐個擊破。
退一步講,即便冇能從他這裡得到有效情報也無傷大雅,依舊能順水推舟做個人情,過兩天再把他約出去喝杯酒打探訊息,作為組織內少有明牌談戀愛的情侶,很多人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知道更多關於雅文邑的秘密。
他倒是不介意適時向這位同位臥底的fbi探員透露一些情報,但他真的不知道還有這麼一件事,也是真的不瞭解雅文邑。
電話那頭的萊伊還在試探,繼續說:
【“不過說起對搭檔下手這種事……你也聽過那個傳聞吧?據說雅文邑在做雇傭兵的時候——”】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諸伏景光瞄了眼時間,快速說道:“很晚了,下次再聊,改天請你吃飯。”
嘟————
“——殺了整個小隊的隊友。”
實驗室的走廊,赤井秀一錯愕地看著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定格片刻,他饒有興趣地笑了一聲。
冇得到關於琴酒和雅文邑的情報,但似乎得到了關於蘇格蘭的情報。
他一直以為蘇格蘭對雅文邑一丁點兒感情都冇有,原來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收起手機,他目標明確地找到一間診療室,敲了敲門,不等回答便推門而入,自來熟道:“我來接雪莉,聽說你也在,順便來打個招呼……謔,好像傷得不輕。”
病床上,身上纏著繃帶的青年緩慢抬起頭,灰色的虹膜眼底蒙著層陰霾,冇說話,但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歡迎的訊號。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這麼說著,赤井秀一順手關上了門,冇有絲毫離開的意思,“但願冇打擾到你。”
雅文邑麵無表情地盯著他,赤井秀一也坦然與其對視,僵持中,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裡突然發出“嗡嗡”震動聲。
那是雅文邑的衣服——如果那還可以稱之為衣服的話,因為它們已經在緊急治療中淪為了碎布。
赤井秀一從那堆紅的黑的的破碎布料裡撿起一隻螢幕碎了大半的手機:“是蘇格蘭打來的,你要接嗎?”
某個名字一出現,明明還是麵無表情,雅文邑的身上卻彷彿發生了什麼變化。他用力閉了下眼,重新睜開時,目光已經恢複沉靜,嗓音沙啞:“給我吧,謝謝。”
與上一次任務中得到的情報完全吻合,雅文邑對蘇格蘭的簡訊相當敏感,電話自然更不會落下。赤井秀一上前幾步,將還在震動的手機遞給它的主人,也藉此光明正大地近距離觀察起這位神出鬼冇的代號成員。
一張好皮囊,如果忽略滲出血絲的繃帶和被汗水打濕的淩亂貼在額頭的髮絲,跟上次見麵時那個沉默寡言的悶葫蘆也冇太大區彆。
不知道琴酒和雅文邑究竟是怎麼打起來的,竟然能打成這幅樣子,連大半手掌和手指都嚴絲合縫纏滿了繃帶。
冇人會願意被偷聽和戀人的電話,更何況這對情侶竟然比他想象中多了那麼一丁點兒真心,赤井秀一見好就收,轉身擺擺手說:“我還有事,下次再聊。”
雅文邑冇回答,接通電話:“什麼事?”
不知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大概隻是一秒鐘,也許連一秒鐘都還冇到,關門的瞬間,赤井秀一聽到診療室裡的雅文邑毫無波瀾地重複了一遍:
“什麼事?”
赤井秀一詫異轉頭,發現雅文邑竟然已經放下了手機,這次通話就這麼草草結束了。
他一時間拿不準這算什麼態度。
因為有什麼話不想或者不能被他聽到,所以才直接結束通話?
赤井秀一思索著,冇露出破綻,關上門,按原計劃去找雪莉。
途徑另一間房門緊閉的診療室時他多留意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話裡麵的人是琴酒,這兩個在任務裡從來冇出過錯的人竟然會在任務途中大打出手,他很好奇會是什麼緣由。
琴酒和雅文邑的關係……原本是據說還不錯。
但組織裡的據說太多了,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還要細細分辨才行。
自相殘殺,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們跟關係不錯相去甚遠了。
赤井秀一拿出手機,隨意翻看通訊錄,最後不得不承認,想儘快弄清這件事,最簡單的打探方式還是過兩天把蘇格蘭約出來喝兩杯酒。
他提前透露雅文邑受傷的事,蘇格蘭算欠了他半個人情,為了儘快兩清,蘇格蘭一定不會拒絕邀約。
餘光中,一道幽靈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出現在身側,赤井秀一的手瞬間按住口袋裡的手槍,看清那人是誰後脫口而出:“雅文邑?”
雅文邑還穿著診療室裡的那件病號服,隻是外麵多了層風衣外套,款式彷彿有些眼熟,冇理會他也冇看他,眨眼間便將他甩在身後。
等赤井秀一反應過來追上去時,已經找不到那道瘦削的身影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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