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慶在闖入前,腦海中設想過許多種可能,比如莊安陽又犯了老毛病,在家中炮烙丫鬟什麼的。
這是她能做出的事。
然而當屋內的景象一寸寸映入眼簾,她大腦短暫陷入宕機。
寬敞的房間內,一張格外突兀,卻同樣寬敞的大床上,莊安陽正趴在上頭,頭埋在鬆軟的棉被裡,黑髮遮住了整張臉。
她的戰國袍後背被汗水浸透,濡濕大塊,下襬捲起在腿根,兩條慘白纖細的腿上,隱約可以看到紅色的液體。
她裸露的足弓保持著“蹬地”的姿態,身軀抽搐、一次次痙攣著,活像一隻被扒了皮的青蛙。
而在她身側,李明夷正慢條斯理穿著靴子,床上還丟著一方乾涸的硯台,一支毛筆。
“呼哧……呼哧……”
寂靜的屋內,唯有莊安陽喘氣的聲音迴盪著。
李明夷被闖入者驚動,扭頭看過來,意外道:“殿下?您怎麼來了?”
昭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麵無表情道:“本宮需要一個解釋。”
……
……
片刻後,端坐在椅子裡的昭慶神色複雜道:
“所以,你在給她治病?”
李明夷坐在桌邊,另外一張圈椅中,正用打濕的手絹擦拭雙手,就像是下了手術檯的醫生,點頭道:
“的確如此。”
昭慶扭頭,又看向大床上,已經爬起來,並給自己翻了個麵的莊安陽。
後者滿頭大汗,臉頰紅彤彤的,這會卻在笑:“昭慶,我的腿有知覺了!”
二人同為公主,關係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若非這次意外結盟,兩人向來不是一路人,也冇什麼私交。
所以昭慶冇搭理她,重新看向李明夷,眼神奇怪:“你還會醫術?”
“不會,”李明夷坦誠地搖頭,“隻是藉助大還丹的藥力罷了。”
說著,他將裝著餘下一截大還丹的藥盒丟給莊安陽,說道:
“每天一次,每次都切像今天的一點下來,用清水融化,記得多放點水,藥水稀一點就冇那麼疼了,大不了多塗幾遍,也是一樣的。等藥用完了,應該就差不多痊癒了。”
莊安陽餓虎撲食一樣,將盒子牢牢抓在掌心,飛快點頭,表示記下:
“我知道了。”
雖然很疼,但相比於癱瘓一輩子,這點疼痛又算得了什麼?
然後,她後知後覺道:
“等等,如果稀一點就可以減少疼痛,那你剛纔為什麼隻放那麼一點水?”
“哦。我忘了。”李明夷淡淡道。
“……”莊安陽。
她懷疑是這傢夥在趁機報複,但冇有證據。
“大還丹?”一旁,昭慶愣了愣,回憶起了曾看過的典籍中的這味古代丹藥,目露奇光:
“你手中竟有此等寶藥?”
李明夷笑著道:
“殿下這回該知道,在下為了此番與安陽公主結盟,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了吧。”
昭慶抿了抿嘴唇,她又不蠢,自然明白這分明是李明夷在主動結交莊安陽這條人脈。結盟可用不著這個。
她對此倒也不甚介懷,莊安陽雖是皇後義女,但歸根結底,隻是個少女,並不參與朝堂爭鬥。
況且此番與她結盟,一同廢了莊侍郎,倒也不必將之視為東宮陣營的人來看待。
隻是想起大還丹的價值,她真的有點相信李明夷出自鬼穀派了。
“說來,殿下怎麼來莊府了?”
李明夷見她不吭聲,換了個話題。
昭慶淡淡道:“許你來,不許本宮來?這麼一件事塵埃落定,本宮總要與盟友見一麵。”
真的?我看你是過來看樂子,落井下石……李明夷深表懷疑。
“喂!”突然,莊安陽大聲嚷嚷,朝昭慶發起挑釁,“你這隨從我看上了,你開個價,把他轉給我。”
昭慶木著臉看過去,眼神幽邃地盯著斷腿公主,也不說話。
莊安陽起初還挺胸昂首,一副打擂台搶人的姿態,但在無聲的對視中,很快敗下陣來,莫名心虛,目光閃躲:
“你眼神好嚇人。”
“嗤~”
昭慶精緻的臉孔上浮現嘲弄笑容,壓根冇有將莊安陽當做對手看待。
李明夷在一旁大為不悅,這小莊不是挺瘋的?
怎麼連一個回合都扛不住,被小昭一個眼神就逼退了。
果然廢廢的,冇用的東西。
“李先生,跟本宮出去走走如何?”昭慶施施然起身,淡淡道。
李明夷知道,這是要單獨交談了:
“好。”
……
二人撇下莊安陽,出了門,在莊家眾人敬畏的目光中去了莊府花園。
隆冬時節,花園中萬物凋敝,唯有一株株青鬆點綴枯黃。
李明夷跟在昭慶一步之後,二人在乾澀的冷空氣中默默行走著。
雙胞胎則遠遠跟在後頭。
“事情大體已經了結,如你猜測的那樣,父皇雖有些不悅,但有李尚書擋在前頭,並未遷怒滕王。”昭慶直入正題,冇有鋪墊。
李明夷點了點頭:
“不意外,想來陛下也清楚,莊侍郎被廢隻是或早或晚的區彆,李家為改朝換代出力巨大,不可能給個有名無實的尚書名頭就打發了,而李尚書想徹底掌控戶部,勢必會拔掉眼中釘。”
昭慶頷首,側頭看向他,笑道:
“不過,話雖如此,可若冇有你這次謀劃,至少還要拖個一兩年,纔有機會。”
李明夷風輕雲淡:“隻是順勢而為,因勢利導罷了。”
“好一個因勢利導,”昭慶讚歎著,“與你相比,滕王養的那一大群門客,與豬玀無異。”
不,他們比豬可能吃多了……李明夷心中吐槽,麵上帶笑:
“不一樣的,我出手的價格也更高不是?”
這時,二人走到了一座花園內的石橋上,橋下人造的小溪乾涸,凍結。
昭慶停下腳步,凝視著他:
“原本,本宮是打算,賞賜你一大筆錢。但看你連大還丹這等寶藥,都可贈予人,本宮那些黃白之物,卻有些拿不出手了。”
李明夷正色道:“請務必用黃白之物賞賜我,在下十分喜愛!”
“……”昭慶愣住,幽幽道:“本宮以為,如先生這般有高人風範的,不屑於錢財。”
李明夷搖頭歎氣道:
“高人也要吃喝拉撒,也要養尊處優,養一大家子奴仆啊。”
他心說,光靠溫染留給我的那點銀子,能撐多久?
京都居,大不易。
冇有房貸,日常用度固然可以縮減,但以後自己發展的手下多了,總需要活動經費。
所以,他其實很缺錢。
昭慶眼神古怪地看著他,笑了:
“如此也好,稍後本宮會派人將銀錢送去你家中。不過你立下這麼大一個功勞,總不會隻要這個吧。”
李明夷認真道:“殿下可還記得,在下初次見殿下時,曾提過的請求?”
昭慶怔了怔,說道:“你是說,要去滕王手下做門客的事?”
“是。”
“為什麼?”昭慶道,“你留在本宮身邊,一樣可以發揮才乾。”
李明夷卻搖頭:
“在下身為鬼穀傳人,所追求的無非是扶持帝王,青史留名。殿下待我雖好,可終歸是女子。”
昭慶沉默。
李明夷也平靜地與她對視。
為何非要去做門客?李明夷自然有他的目的。
對內而言,的確跟著昭慶與跟滕王,幾乎冇區彆。
但在外界眼中,卻迥然不同。
要知道,海先生作為滕王首席門客,雖無功名,可實際上卻可以代表滕王去處理很多事,見很多人,參與很多朝堂上的事。
而因為滕王是皇子,有未來繼位的可能,所以滕王的門客,天然參政更便利。
可昭慶身為公主,始終冇法直接參與很多事。
這點,在當下這個時間段還不明顯,因為大頌建立不久,很多規則還未清晰。
昭慶作為趙家人,還可以插手各衙門事務。
但用不了多久,等朝局穩定了,她身為公主的缺點會暴露出來,被排擠在朝堂之外。
當然,她仍可以參與,卻隻能躲在幕後,輔佐滕王了。
而李明夷若隻是公主府隨從,就是幕後的幕後……委實不便利。
可若成為滕王的首席門客,就可以衝鋒在台前,方便他繼續“因勢利導”,從中牟利。
此外,還有另外一個目的,則在於滕王的門客中,有一個他計劃中需要收入囊中的人才。
“好吧,”昭慶見他堅持,輕輕歎了口氣,頷首道:“如此也好,其實本宮也正有此意。”
“哦?”這回輪到李明夷好奇了。
昭慶忽然露出了無奈的神色,她視線投向荒蕪的花園,輕聲道:
“父皇已經將我與大運府吳家聯姻的事,公之於眾。如今這已不再是秘密,隻是尚未確定婚期罷了,恩,一年半載的應還不至於,起碼要等吳家幫著將王朝內各個州府,都徹底收服,大頌朝堂徹底穩固起來。
可本宮既已有了婚約,你繼續隨行於本宮左右,難免會招來風言風語,給你帶來麻煩。
恩,今天本宮就會去與滕王說,將你轉入他門下,擔任門客,不過你若想競爭‘首席門客’的位置,還得靠你自己。”
她語氣輕描淡寫,彷彿說的是彆人的婚事。
李明夷怔了怔,看著她冇什麼表情的側臉,說道:“好。”
他很想說,在真實的劇情線上,這起聯姻其實經過了很多波折,出了不少岔子,最終結果可能與昭慶所想不同。
但站在當下這個時間點,他隻能沉默,何況,自己這隻蝴蝶已經真實地改變了曆史,並且在可預見的未來,改變的會越來越多。
未來的命運,其實早已成了薛定諤的貓,無法確定。
昭慶又笑了起來,看向他,笑容竟有一絲絲俏皮:
“不過,滕王的新府邸距離公主府並不遠,今後你我就要在滕王宅裡相見了。”
李明夷莞爾。
他忽然意識到,其實昭慶纔是滕王真正的“首席門客”,姐弟二人一體,一個在台前,一個在幕後,否則憑小王爺那個腦子,早被太子玩壞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昭慶忽然想起來什麼般,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