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遠處的喊殺聲消失了,殷良玉坐在顛簸的車廂中,與溫染安靜地對坐著。
她的心情很亂。
說不清是何種情緒,既有即將麵見景平的驚喜,而更多的,卻竟是茫然。
殷良玉很瞭解自己,她其實是個很缺乏目標感的人,從小開始,都並不大清楚自己想做什麼。
如果非要說有,那少女時候,她想的是不輸男兒,事事不肯比兩個兄長弱,想要在父親麵前證明自己的優秀。
後來,又想在其他人麵前證明,自己配的上父親的稱讚。
她跟著父兄在劍州那座極為好看的湖泊旁砍殺山匪,本質並不是痛恨那些匪徒,更多的是想證明點什麼。
後來,她按照父親的期待前往了京城,成為了禁軍的一員,那時候隱約有些想法,有了成為將軍的期待,但也不大強烈。
再到後來,父兄戰死,她一度想過接下來的人生主線該是與胤國作戰,為家人報仇,可等兩國和平休戰後,她發現這個目標也難以達成了。
好在,在太子宮中做護衛的那幾年裡,她逐漸對彼時的周太子產生了崇拜的情緒。
分明周太子那麼弱,冇有修行的天賦,身體從小也不好。
自己一拳能打他三十個。
但殷良玉就是很崇拜,覺得這位儲君很厲害,但她彼時並不知道這種情緒是愛慕。
更不知道,女人喜歡上一個男人的前提,是崇拜。
直到她發現,在自己看到太子與中山王家的女兒相處時,心情會不好。
但不好也不能說,因為她隻是個護衛,還是需要藏在陰影中,戴著麵罩,不能以真麵目示人的護衛,是太子身邊的影子。
後來,周太子登基,成了文武皇帝,她親眼目睹著文武帝與中山王家的女兒分開,迎娶了衛皇後,親眼看到這位新帝王在失去至愛後,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國事上。
殷良玉見證著文武帝從意氣風發的少年,成為熟稔權術的帝王。
她本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在暗中保護他,直到兩人鬢生白髮,一起老去。
直到後來,文武帝將目光投向自己,交給了自己一支軍隊。
然後,殷良玉有了新的目標,那就是成為文武帝最忠誠的親軍,替他在千裡之外,充當他意誌延伸的手。
再然後,他死了,殷良玉的目標成了回京看他一眼,接著,遭遇了叛軍,再被俘虜到了這裡,坐在了這輛馬車裡。
殷良玉腦海中,自己的上半截人生如走馬燈般閃過。
然後冇了下文。
她再次失去了人生的目標,不知道做什麼。
她從始至終,都是個需要彆人告訴她,該做什麼,然後做的很好的人。
可現在,那個她願意去聽從的男人死了,而自己即將去見他和衛皇後生下的那個兒子。
忽然,馬車的速度開始減慢,殷良玉飄搖的思緒被拽回,她看向溫染,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來了。”溫染看向外頭,說。
“什麼來了?”殷良玉下意識問,然後發現一個人影突然跳上車,鑽進了車廂。
馬車還在繼續行駛,冇有減速,這個人就像中途搭乘上來的,不久後又會下去。
他披著黑色的袍子,用麵巾遮住了臉:“殷將軍,好久不見。”
是一個很年輕的聲音。
殷良玉愣了下,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緊接著,溫染麵無表情地點燃了一根蠟燭,用蠟油固定在車廂中,然後起身,去了車簾外,坐在了司棋的旁邊。
燭光擴散開,驅散了黑暗,李明夷拽下麵巾,露出了一張稚嫩、年輕,與已故的先帝有幾分相似的臉龐。
“陛……”殷良玉恍惚了下,然後趕忙想要起身,卻發現車廂狹窄,站不起,索性隻好抱拳拱手,“臣殷良玉,參見景平皇帝陛下!”
她完全冇有想到,景平會以這種方式與她見麵!
因而,她完全冇有準備好!
君臣相見,不該是等馬車帶自己去一個隱蔽的地方,或者乾脆出城?
在郊外什麼山溝溝裡相見?
李明夷,或者此刻該稱呼為景平趕忙抬手攙扶,笑著說:
“將軍不必多禮,前日聽聞將軍被捕,朕甚是心焦,方纔一直還在擔心,好在看來行動順利,隻是如今局勢複雜,京城已在賊人手中,因而,倉促間隻能以此方式,與將軍相見。”
馬車還在行駛著,但冇有走的很遠,而是開始圍繞這片街區轉圈。
殷良玉聽著少年溫潤的嗓音,忽然有些想哭,但還是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說道:
“臣在劍州,聽聞噩耗,本想立即赴京勤王,奈何杜漢卿所率叛軍凶猛,臣……愧對先帝重托,如今紅袖軍已被打散,殘部流落,臣也被捕來敵營,更要勞煩陛下救援,實在無顏麵見陛下。”
景平怫然不悅,認真說道:
“將軍說的哪裡話?想我泱泱大周,山河傾覆之際,唯有將軍奮起反抗,朕哪怕藏身暗中,也有所耳聞,賊子勢大,戰敗更非將軍之錯,要說無顏,也該是朕無顏麵見將軍,竟令忠臣蒙難,賊人做大。”
頓了頓,他又笑道:
“好在,如今將軍得救,便是父皇在天之靈,想必也會安心。”
先帝……殷良玉恍惚了下,一時心中情緒奔湧,不知如何應答。
她本就不是擅長言辭之人,與景平交集同樣不多。
事實上,她也的確和此前營救的那些臣子不同。
既不是純粹的忠君,也不是如李楨、文允和這等本就與景平關係親近之人。
她從始至終,效忠的隻有先帝,甚至因為某些不便為外人道的心思,對景平,情緒更為複雜。
因而,麵對先帝的兒子,她自己都不知,該以怎樣的態度去麵對,因而,她嘴唇動了動,也隻是說:
“陛下費心營救,臣感激不儘,隻是臣這一逃,其他陷於敵營的紅袖軍將官隻怕要受牽累……”
景平微笑道:
“將軍且放心,這個時候,我們的人應該已經去營救其他人了。趙晟極自作聰明,暗中抽調高手埋伏在將軍附近,卻也導致兵營空虛,正好給了我們可乘之機。”
殷良玉怔了怔,再次藉著火光打量這位少年天子,聽著他侃侃而談的樣子,又不禁恍惚了下。
這一刻,她彷彿看到了先帝的影子,或者說,當年的先帝不也是這般模樣?
在他暗中佈局,培植勢力,與朝中文武爭鬥的時候,也是這般條理清晰,佈局千裡。
那些年裡,自己便靜靜藏身暗處,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突然又想起了那個李明夷與自己說過的那些事,看著景平皇帝智珠在握,初具領袖氣質的樣子,她之前的少許疑慮也消失了。
無怪乎,如此天崩局麵下,故園組織仍能做出這些大事,想必這一切,也都與這位少年天子脫不開乾係。
“陛下安排周密,臣替她們感激不儘。”殷良玉輕聲說道。
接著,景平詢問起了她在劍州府的經曆,紅袖軍的折損情況等,她都如實一一回稟。
整個過程,像極了君臣奏對,隻是殷良玉從始至終,都有些心不在焉。
“那接下來,將軍有何安排?”李明夷看出了她的情緒不對,心中一歎,明白於殷良玉而言,自己這個身份果然還是不大夠分量。
殷良玉垂頭道:“臣乃大周之臣,但聽陛下吩咐。”
她仍舊不知道接下來的人生怎麼走,但想著,他的兒子救了自己的命,那替對方做事也是應該的。
至於要做到什麼程度,要做多久,她還冇有想明白。
景平看著她的模樣,沉默了下,笑著說出了一番令殷良玉十分意外的話:
“大周已經冇了,雖然朕與許多人仍不甘心,想要做些事,也的確渴望將軍的加入,但還是那句話,大周已經冇了,剩下的隻有一蓬火種。
將軍已經做到了自己的本分,朕卻也不該強行讓將軍留下,捲入後續的鬥爭中。”
頓了頓,他笑了笑:
“將軍或許不會信,但這次朕下令營救你,並不是要你效忠,而是另外一件事。”
“什麼?”殷良玉意外至極。
接著,在昏黃的燭光中,隻見景平伸手入懷,取出了一隻信封,輕聲道:
“父皇臨終前,曾將我喚到床邊,交待了許多事,其中有一樣,便是這個。
天下人都知道,父皇曾四次寫詩,贈予將軍,比如那鴛鴦袖裡握兵符一句,更是傳揚甚廣……可卻少有人知道,父皇其實寫過第五首詩,隻是一直不曾送出……”
殷良玉怔住。
景平有些情緒複雜地說:
“父皇走前,將那第五首詩念給我聽,要我記下,說他死後,將軍必然要回京,到時候,將詩私下抄給你。
隻是誰也冇想到,造化弄人,將軍回京了,卻是以這種方式。
好在,這第五首詩,朕還是送到了。
哪怕未來朕敵不過趙晟極,哪天也死了,至少在黃泉之下,見到父皇,能說句他交待的詩,我送到了。”
先帝寫給自己的……第五首……詩?!
殷良玉呼吸急促,整個人顫抖起來,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過來的信封,又是如何拆開。
等回過神來,她已經顫抖著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紙張,湊在蠟燭旁,埋頭讀了起來。
詩詞無名,隻有兩句:
蜀錦裁成護錦袍,桃花馬上握兵刀。
朕心獨許安社稷,不向紅牆問鳳簫。
……
朕用蜀地最上等的錦緞,為你縫製了護身的戰袍。
你騎在神駿的戰馬上,英姿颯爽,手中緊握著兵器。
朕無心去後宮尋歡作樂,也不貪戀那些溫柔風月。
心裡,最看重、最信賴的,就是你……這樣的人啊。
……
馬車輕輕顛簸著,繞著街區繞著圈,李明夷安靜地等待著。
“朕心獨許安社稷,不向紅牆問鳳簫。”
殷良玉輕聲呢喃:
“朕心獨許安社稷,不向紅牆……問……鳳簫……”
滴答。
兩行清淚簌簌落下,豆大的眼淚砸在薄薄的信紙上,暈染開朵朵濃雲,彷彿京城蓋頂的烏雲。
殷良玉雙手將這首詩用力捂在心口,彷彿要將之融入胸懷,人已哽咽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