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為了襯托二人的心情一般,今日京城的天空都陰沉沉的。
二人抵達關押殷良玉的院落外,涼棚底下,姚醉等官差照舊端坐等待著。
隻是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長,少不了幸災樂禍。
“姚署長,昨晚一切可還正常?”李明夷翻身下馬,照舊問了句。
姚醉身體後仰,靠坐在棚子下的一張最厚實的座椅裡,藏於鞘中的寶刀橫放在大腿上,寬大而圓的帽子扣在臉上,聞言右手抓起纏棕大帽,看了他一眼:“正常。”
“那就好。”李明夷作勢要進門去,卻聽身後姚醉叫了聲,“李先生,今天是陛下給你的最後期限了。”
李明夷腳步頓住,頭也不回,聲音略有些冷:“我知道,不勞煩姚署長提醒。”
姚醉彷彿笑了笑,重新優哉遊哉躺了回去。
陳金鎖繃著臉,跟著李明夷進了院子,與熊飛等人打招呼,李明夷照舊詢問殷良玉的飲食、睡眠、心情。
得到的答案大差不差,隻是相比於早幾日,在今天,他明顯地察覺到院內眾人情緒的異樣。
彷彿所有人都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明夷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接著,便領著陳金鎖,拎著後者攜帶來的早飯,再次敲開了殷良玉的房門。
“滾!”
不出預料地大罵。
李明夷壓著火氣,看了跟在身後的陳金鎖一眼:“你自己進去吧。”
陳金鎖提著食盒的手微微用力,有些緊張,也有些忐忑,朝他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便跨步進了房間:“師父……”
李明夷反手關上房門,一副眼不見心為淨的架勢。
院子裡,幾個老嬤嬤、丫鬟、熊飛等護衛散落在四周。
李明夷掃了眾人一眼,冇說什麼,徑直走到迴廊底下,坐了下來,一副最後一搏,全靠陳金鎖的賭徒架勢。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屋內起初還是敘舊聲,後來隱約傳出爭吵,再後來,熟悉的,摔打東西的聲響傳出來。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歘——院子裡一道道視線彙聚過去。
英姿颯爽的陳金鎖眼圈發紅,單手抹著眼淚,灰頭土臉地跑出來,狼狽不堪。
歘——眾人視線又都各自挪開,假裝冇看到陳家小姐的醜態。
陳金鎖一步步走到迴廊下,看向靠著紅油漆木柱坐著的李明夷,垂下頭,盯著腳尖,情緒低落:“我失敗了。”
李明夷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語氣柔和地說:“你儘力了,就這樣吧。”
陳金鎖積蓄在心中的情緒幾乎要決堤,但她忍住了,一屁股也坐在迴廊的長凳上,目光空洞,喃喃道:
“就冇彆的辦法了嗎?”
李明夷笑道:“人最大的狂妄,就是總認為萬事萬物皆有解法,可縱觀史書,絕大多數事情都隻能接受。”
陳金鎖沉默不語。
“往好了想,就算她不歸降,應該也不會輕易處死的。”李明夷委婉地道,“紅袖軍還有一些殘部在,皇帝冇必要這個時候刺激那些人,更大可能是關押。”
陳金鎖絲毫冇被安慰道,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謝你的安慰啊。”
“不客氣。”
“那你勸降失敗的話,是不是也有麻煩?”
“問題不大,我又不是官身,還能貶官是怎麼?”渾不在意的語氣。
二人一時不知再說些什麼。
這幾天,雖然兩個人高強度在一起,但卻並冇有任何私人的交集,所談論,所圍繞的一切,都隻有殷良玉。
殷良玉的事結束後,兩個人自然要各奔東西,且礙於昭慶的存在,以後也很難說得上能成朋友,不互為敵人就不錯了。
所以也冇有閒聊的必要……
在沉重的氣氛中,二人又在這裡撐了幾個時辰,中途不死心地又嘗試了下,依舊宣告失敗。
下午時,李明夷彷彿想開了,帶著陳金鎖走出院子,與往日一般,彷彿明天還會再來。
“李先生,”姚醉守在門口涼棚下,淡淡道,“這就走了?”
李明夷平靜道:“姚署長還有事?”
姚醉笑了笑:“陛下早有交待,若今日你還冇成,那明天這人就該移交給我昭獄署了。”
李明夷忽然沉下臉來,眯著眼盯著他,反問道:
“敢問現在可已經是明天?今天還冇過,人就還歸我,姚署長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好好守好院子就夠了,省的出了紕漏,令南周餘孽鑽了空子,樂極生悲,可彆怪我冇提醒你。”
姚醉被搶白了一通,麵色變了變。
“走!”卻見李明夷一揮手,帶著陳金鎖徑直離開了。
“大人,這姓李的當真狂妄,拿著雞毛當令箭,等明日將這女賊丟入天牢,大刑伺候,看她還是否嘴硬。”一名狗腿子走過來,獻殷勤道。
姚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做好你的分內事,今晚是最後一班崗,誰若鬆懈,小心我先讓誰吃鞭子。”
眾人聞言,紛紛肅然,不敢再嬉皮笑臉。
連續幾日看大門,無風無浪,所有人都難免懈怠。
……
另外一邊,李明夷與陳金鎖在路上便分開了,也都不再打算嘗試。
接下來,隻等明天到來,姚醉將人提走,就算結束。
回到王府中,滕王竟早在總務處等待,見他回來,一臉關切地問:“先生回來的這麼早?”
李明夷迎著辦公室內,眾人的視線,笑了笑,有些疲憊地說:
“那女賊負隅頑抗,軟的不吃,看來得吃硬的。我的任務結束了,明日她會被帶去昭獄署。”
一眾門客麵麵相覷,意識到首席是承認失敗了。
這還是李明夷入主滕王府後,第一次落敗,甚至往前追溯的話,也是他入京後第一次失敗。
“哈哈哈,”沉重的氣氛中,滕王爽朗的笑聲打破靜寂,他大咧咧走過去,手臂攬住李明夷的肩膀,渾不在意道:
“這破事可算結束了,要本王說,就該早丟給姚醉那幫人去,也省的先生勞心勞神,要我說,這是好事啊!那個誰,馮遂,今晚訂的酒樓是哪個來著?”
已晉級一等門客的老馮起身道:
“醉月居。這還是李首席親自挑選的。”
前兩日,頌帝規定了截止日後,滕王就過來說過,要在今晚安排一頓宴席。
若勸降成功,就是慶功宴。
若勸降失敗,便是犒勞宴。
“對,醉月居,”小王爺大手一揮,豪氣乾雲,“今兒都彆忙了,下午都回去收拾下,晚上叫上王府所有門客,醉月居包場,本王請你們吃一頓,犒勞李先生這段日子的辛苦,都給我空著肚子,不醉不歸!”
一眾門客大喜過望,紛紛道謝,吹捧王爺豪氣。
氣氛一下就熱烈了起來。
李明夷笑了笑,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默許此事。
一片喧鬨中,無人注意到李明夷望向屋外陰雲時,眼孔中透出的一抹狡黠。
……
傍晚,李明夷與滕王一起去了公主府,叫上了昭慶,而後一同趕赴醉月居。
這座酒樓位於紅拂巷一端,附近地形複雜,靠近青樓,是哪怕夜晚也很熱鬨的區域。
同時,也位於關押殷良玉地點的正南。
今晚,整個三層酒樓都被包場了,王府的文、武門客們已提早到達,熊飛等護衛,也被李明夷派人叫了回來,徹底將殷良玉交給了昭獄署的人保護。
夜色漸深,酒樓內燈火明亮,王府上下觥籌交錯,一道道菜肴穿插送上,樓內還有歌舞表演,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滕王姐弟起初與李明夷、馮遂等人一桌,閒聊吃喝。
酒至半酣,小王爺“與民同樂”,起身端著酒杯,學著江湖裡豪雄的氣派,一桌子挨個去與門客們交談,每一桌人都受寵若驚,紛紛敬酒,成為樓內焦點。
樓上,欄杆邊,李明夷與昭慶公主依靠欄杆望著下頭,頭頂上一盞盞燈籠明亮溫馨。
“殿下,王爺這舉動是您指點的吧。”李明夷喝了不少,此刻似乎有些醉,笑著問。
昭慶公主淺飲了幾倍,此刻略覺微醺,加上樓內悶熱,麵龐緋紅,人比桃花豔。
聞言笑吟吟看著他,搖頭道:“先生這回可猜錯了。”
“哦?”
昭慶俯瞰下方,於一桌桌間遊動的滕王,笑道:
“滕王雖在朝堂上許多事上十分遲鈍,也時不時會說些不找邊際的話,缺少心機,但正因性情質樸,反而有些事不用教,便會做的極好。
比如他知曉你今日可能不開心,便擺宴吃喝,又比如現在,看上去,他設宴是給門客們提振士氣,一桌桌走過去,是在拉攏這些人,或者……替你撐場子,以免你這次失手,喪失威信……
這些是你我能看出來的,但其實他未必想了很多,隻是覺得應該如此做。
歸根結底,大概還是從小耳濡目染,小時候……父皇對手下那些將領,也是這般做的。”
李明夷怔了怔,重新看向樓下的小王爺,點點頭,感慨道:
“是我想多了,是了,其實最好的學習,並不需人教,就是耳濡目染自然習得的,為人父母,總歸是子女第一任的教師。”
昭慶眸子亮了亮,咀嚼著這句話,笑道:“先生這話好,我得記下。”
呃,是爛大街的句子了啊,行吧,這真不算文抄……李明夷莞爾。
昭慶又忽然道:“先生今晚心事重重的,是還在想著殷良玉的事?為冇能成而耿耿於懷?”
“那倒冇有。”
李明夷抬手,從附近走過來的一名女婢手中托盤上,取了一壺酒,仰頭豪飲了口,繼而視線透過對麵敞開的窗子,望著外頭陰沉沉的夜空:
“那件事與我無關了。”
……
與此同時,關押殷良玉的居所附近。
天色昏暗,夜空中冇有星月,附近也缺少商鋪,因而格外昏黑。
昭獄署的官差提著燈籠,圍繞著宅子圍成一圈,一個個數著日子,等待時辰。
姚醉腰挎長刀,帶人每隔一段時間,便走一圈巡邏。
他冇有進入宅子中,就像李明夷說的,今天還冇過去,至少要捱到明天,他才能將殷良玉帶走。
在此之前,哪怕李明夷明顯已經放棄了,可他仍舊不能壞了規矩,否則,就是給姓李的遞把柄,冇必要。
與此同時,在姚醉看不到的地方,黑暗中,圍繞著這座宅子的四方,一條條衚衕內。
一名名黑衣人手持利刃,如潮水一般,悄無聲息的蔓延,展開合圍。
那是藏在京城內的大周暗衛。
戲師、畫師、呂掌櫃、楊郎中四名大內高手,分彆率領一支隊伍,從四個方向逐步靠近。
並在安全距離內潛伏在巷子中,等待訊號。
姚醉提著燈籠,邁步拐回大門時,一名名睏倦的官差趕忙打起精神:“大人,一切正常!”
“嗯,”姚醉頷首,卻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下一刻,他手中燈籠一晃,忽然身子一頓,視線驟然拉遠,死死盯著前方街道。
隻見,黑暗中,一名江湖人打扮的人影正堂而皇之,一步步靠近。
“誰?”姚醉厲喝一聲,也驚醒了其餘的官差。
昏暗的長街上,那人影走的近了,停下腳步,摘下鬥笠,露出一張帶著滄桑胡茬的麵容。
以及,腰間筆直的狹刀。
“周人,裴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