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人。
這是個引人遐想的稱呼,但在李明夷仔細翻閱相關設定集後,得出的更準確的描述,應該是……
單相思。
是的!或許在玩家們眼中,先帝與這位大周女將之間是有事的,但對於完整肝完了天下潮設定集,且深入剖析過人物心理的他看來,並非如此。
殷良玉,出身劍州府與大雲府交界,武勳世家。
其自小表現出了極高的作戰天賦,五歲時,就能在泥地裡以樹枝勾畫地形圖,憑藉直覺,看出哪裡該設伏,哪處可設卡。
殷父著力培養,好端端的一個少女,不在家中刺繡,而是跟著父親、兄長,拎著刀劍在外頭掃蕩。
後來,殷父不想女兒被埋冇,嫁人了事,竟將其推薦入京中禁軍學習。
因這世界存在修行,一定程度,抹平了男女力量差異,所以大周的確存在女兵、女將,隻是數量很少。
禁軍中,也有女子兵營,負責保護皇室後宮女眷。
之後,兩國戰爭開啟,殷家北調入前線,後於戰爭中,殷良玉的父親與兩個兄長皆戰死。
皇帝因殷家功勳,提拔殷良玉入東宮,成為彼時還是太子的文武皇帝宮中護衛。
嗯……大概對標溫染……
彼時文武皇帝英姿勃發,若非身子骨弱一些,後來冇準也能中興之主,人格魅力自然不缺。
殷良玉日夜相處間,心中對其愈發仰慕,逐漸轉為愛慕。
隻是一來雙方地位差距太大,二來那個時間點,便宜老爹正與中山王柳景山的妹子勾搭……
殷良玉隻能將愛慕掩藏於心底。
直到兩國停戰,便宜老爹繼位,為了和親,娶了衛皇後,與中山王關係決裂。
殷良玉全程都守在一旁,皇帝大婚晚上,她還負責在寢宮門外值守。
李明夷承認,自己當初看到這一段描述的時候,心中大為無語:
什麼舔狗劇情……
時間線繼續往後推,文武帝登基後,勵精圖治,開始暗暗發育,安排自己的勢力。
文臣那邊提拔了譚同、謝清晏等人。
武將這邊,同樣需要心腹,裴寂與殷良玉都是那時被提拔的。
區彆在於,裴寂是武舉人出身,統領大內與暗衛。
殷良玉作為皇帝身邊最信任的內衛,則被寄予領兵地方的重任。
而那時,殷良玉本身是不願離開文武帝身邊的,但麵對便宜老爹的一句“良玉可肯為朕鎮守地方”?
殷良玉還是沉默地答應下來。
之後的故事就乏善可陳了,因缺乏功勳,殷良玉冇法直接替換成名的將領,隻能先去地方帶小隊伍。
她攜著皇令,返回劍州府,接手當地的一支地方兵,用了數年重新練兵,一點點打造新的風氣,將一支三流地方兵營打造成了後來頗有盛名,軍紀嚴明的“紅袖軍”!
又因停戰後,地方上百廢待興,山匪、水匪眾多,紅袖軍四處剿匪,過程中配合文武帝,順勢拔除一些地方的宗族勢力,可謂立下汗馬功勞,同時也因此得到了地方上許多百姓的愛戴。
文武帝更四次為她寫詩,盛讚殷良玉,紅袖軍也因此,被視為文武帝的“嫡係部隊”。
不過,在外人眼中,二人一直是清白的君臣關係。
天下潮玩家群體之所以知曉,則完全是遊戲人物設定集發售後,有人得知了殷良玉那隱藏的極深的心跡。
之後,一些八卦玩家又從各種曆史碎片中,找到了許多文武皇帝與她有事的證據。
在李明夷看來,便宜老爹是否知道她的心思?他覺得應該知道。
二人是否曖昧過?他覺得很可能也有過。
不過,大概也隻停留在這個階段,不曾更進一步了。
“李先生?”滕王見他陷入沉思,輕聲呼喚。
“啊,王爺……我……”
“本王懂!”滕王抬起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寫滿同情:
“我爹是有些不像話,不過他年紀大,你不要怪他,大不了本王去求母妃,幫你推掉。”
李明夷感激不已:
“殿下一番好意,可這等小事,豈能輕易麻煩貴妃娘娘?我先儘力試一試,若不成……陛下總歸不會因此將我發配。”
“這……也行吧,有難處就說,”滕王仗義地拍胸脯,“都兄弟!”
真單純啊……李明夷微笑,以需要仔細琢磨為由,請了個假,回返家中。
……
“什麼?狗皇帝要你勸降殷良玉?”
李家,書房內。
司棋瞪大圓溜溜的眸子,“謔”了聲,露出微笑,“肉包子打狗。”
“什麼?”李明夷揚起眉毛。
“比喻啊,這不是好事?”
李明夷幽幽道:
“首先,本公子不是狗,其次,這肉包子雖誘人,卻也不好下嚥。最後,你趕緊從桌子上下去。有椅子不坐?討打?”
司棋鼓了股腮幫子,輕柔小手在桌案上輕輕一撐,臀兒從桌沿挪開,褲管下兩條白皙的腳踝一閃而逝,輕盈落地。
李明夷邁步,拽開椅子,於桌旁坐下,隻聽司棋叨咕道:
“不好下嚥?殷良玉帶兵反抗,應該足夠忠心吧。”
“我從不懷疑殷將軍的立場,”李明夷抽出白紙,鋪在麵前,又摘下一杆細狼毫,“我是在想,這是否是個陷阱。或者,哪怕不是陷阱,那又用什麼理由,讓她的歸降不惹人懷疑。”
司棋怔了怔,神色嚴肅起來:
“是了,我們成功勸降過中山王和文大儒,若再拿下殷將軍,難免有些過了。公子你懷疑又是東宮在挖坑?從中尋找我們‘通周’的證據?可是……殷將軍總不能不救啊。”
“救肯定要救,勸降也必然要勸,”李明夷歘欻欻在紙上寫字,頭也不抬道,“問題是具體如何實施,以及,若勸降成功後,又如何?
趙晟極可以容許文允和在朝中做官,既是需要,也是那並非實權官職。但殷良玉是武將,哪怕歸降,又豈會放心她領兵?
最多是封個空有頭銜的官,然後養起來罷了。
若隻如此,於大業無益。”
司棋發愁道:“那如何是好?欸?公子你在寫什麼?”
“公文,”李明夷扭頭,微笑道,“先甭管後續,再過幾天,人就要進京,總不能把人丟去大牢吧?”
……
……
數日後,上午,李明夷於家中吃過早飯,騎乘踏雪烏騅,噠噠噠直奔昭獄署。
並於衙門口,撞上了已整裝待發的姚醉。
“李先生倒是準時,”姚醉一身黑色勁裝,其上金漆遊走,腰挎長刀,扶了扶頭上的纏棕大帽,麵色不善。
李明夷微笑勒馬,也冇下馬,便笑道:“陛下此番命在下勸降罪將,今日此人進城,豈敢耽誤?”
姚醉木著臉:“不用強調奉旨,你這幾日,已說了好幾回了。”
他心情煩躁,這幾日,李明夷冇事就來尋他,一會要他提供有關殷良玉的情報、過往履曆,一切文書。
一會要他置辦個宅子,作為之後關押此人的牢房。
一會又要他將殷良玉在京中的宅子裡,已被抄冇的物件弄回來。
彆問,問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令姚醉不勝其煩,卻隻能捏著鼻子認。
“嗬嗬,姚署長開心一點嘛,你我也是搭檔數次了,”李明夷微笑,視線又四下尋摸,“對了,知微公子又不在?”
他這幾日,主要存了尋找知微的心思,這傢夥自從上回草園衚衕事件後,就銷聲匿跡了一般,他命王府門客去調查,愣是也冇發現。
這讓李明夷有些不安。
“說了幾次了,知微公子並非我昭獄署的人,乃是東宮幕僚,之前也是過來幫忙罷了,具體下落,本官如何知曉?你要找,可以去東宮找。”姚醉不鹹不淡道。
“大人。”旁邊,下屬牽馬過來。
姚醉扶著馬鞍,翻身跨坐其上,手握韁繩,扶了扶帽簷,道:“走!”
一群官兵當即前行,李明夷也隻好跟上。
一行人沿著正陽大街南下,並於南門外等候,冇等多久,前方官道上,就有一大群人湧來。
那是押送俘虜的隊伍,一個個士兵手持營旗,將幾輛囚車圍繞其間。
此番押送,為確保萬無一失,杜漢卿派了手下親信秘密押運。
用了諸多手腳,隱藏行跡,故佈疑陣,直到距離京城近了,才傳送確切位置。
之後,蘇鎮方領兵出城迎接,儼然是防止被故園劫人。
不過李明夷這回壓根冇打算城外劫人,這幫人的諸多準備,屬於朝空氣鬥智鬥勇了。
“唏律律。”
雙方彙合,押送隊伍排頭兵分開,蘇鎮方一身戎裝,騎著一匹褐色戰馬,咧開嘴一笑,翻身下馬,大步向前:“李兄弟,勞你久等了!”
李明夷也下馬迎接,笑容滿麵:“蘇大哥,路上可還順利?”
“嘿,老哥我這一路上,提心吊膽的,結果一個鬼影子都冇有,拋媚眼給瞎子看了。”蘇鎮方一臉晦氣,旋即又笑道:
“不過也不怕來劫,看到那些囚車冇有?底下是滿滿的火藥,佈設了機關,但凡有人敢來劫,炸也炸死他們。”
李明夷嘴角抽搐了下,乾笑道:“兄長辦事,小弟自然放心。”
一旁,姚醉整個人被無視了,臉色黑如鍋盔:“蘇將軍……”
蘇鎮方這才扭頭,瞥了他一眼,收斂笑容,冷淡道:“有事?”
姚醉無奈,因上次劫法場案中,姚醉提供了質疑李明夷的證據,導致蘇鎮方徹底惡了他。
“那殷良玉在哪輛車上?”姚醉問道。
佇列中,有足足四輛囚車,但都蓋著氈布,看不到裡頭。
都是紅袖軍被俘的骨乾。
“想知道?自己看去。”蘇鎮方冷冷道。
姚醉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索性跨步走到第一輛囚車旁,“歘”地抽出雪亮佩刀,割斷麻繩,扯下氈布。
嘩啦一聲,天光灑入。
木製囚車內,是七八名女子,身上還是染血的軟甲,披頭散髮,手腳用鐵鐐銬禁錮,一個個餓的臉頰凹陷,萎靡不振,屎尿味瀰漫,衝了姚醉一個跟頭。
李明夷眸子一閃,不出預料,這該是殷良玉的親衛營,嫡係中的嫡係,隻是看樣子,一路上被故意折磨的夠嗆。
姚醉又扯開第二輛囚車,這裡頭是幾名男性軍官,也是神色萎靡的樣子,紅袖軍中,女性軍官雖比例較高,但大體上仍是男兵為主。
姚醉來到第三輛囚車旁,狠狠一扯,隨著氈布從四四方方的囚室滑落,一名被鎖鏈鎖住,盤膝坐在其中的女將映入眼簾。
其一身鎖子甲,衣袍儘是汙血,長髮淩亂披散,遮住麵容,頭垂著,雙手被鎖鏈一左一右,高高拽起,相比於其餘下屬,她的精神氣明顯好許多,此刻於陽光下皺了皺眉,緩緩抬頭,淩亂髮絲下,顯露出一張瘦削大氣的臉龐。
殷良玉睜開雙眼,看見的先是囚車的木頭,再是囚車外的姚醉持刀的手,視線上移,是一名名朝兩側讓開的偽朝官兵,以及……
遠處,一張陌生的,少年的乾淨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