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頃。
妙手閣外,夥計將店鋪掛上“打烊”的牌子,而後趕出後頭的馬車來。
重新戴上麵巾的李明夷與一身天青色淡雅女式長袍的陸晚晴並肩上車。
這一幕並不會惹人懷疑,因為“蘇裁衣”也是會接上門量體裁衣的生意的。
“駕!”夥計甩動馬鞭,車輪滾滾。
車廂內,一簾之隔的狹小空間內,李明夷與陸晚晴相對而坐,誰也不再開口,肅靜極了。
李明夷閉幕假寐,實則於腦海中回憶“黑旗”的資料。
他對黑旗的瞭解並不多,隻知道,密偵司的組織結構內,以司首戴某為領袖。
戴某手下,有八個部門,分彆對應不同區域的間諜活動。
以旗的顏色劃分,故稱“八旗”……嗯,遊戲設計師多少沾點大雜燴了。
黑旗這個代號下,曆經不少任主人。
這一代的黑旗,如今還不到四十歲,尚且年富力強,出身並不好,乃是胤國的漁民子嗣。
十幾歲時,因水匪作亂,他跳上了前往胤國國都的貨船,投奔國都的親戚。
彼時密偵司草創,急缺人手,黑旗的親屬便在其中當差,也帶上了他,起初隻讓他做一些最底層的跑腿打雜工作。
某次佈置酒樓,接待戴某與朝中官員見麵,因他為人機靈,心思敏捷,被戴某看重,予以提攜,正式加入密偵司。
此後許多年裡,一路向上,最終坐到了“黑旗”這個位置,被委任來頌國京城潛伏。
哦,要說特點,倒也有一個,便是私下喜好寫“自傳”,也是個好風雅的,隻可惜流傳出的篇章不多,李明夷也冇怎麼讀過。
陸晚晴坐在對麵,這個頗有些氣質的女人並不知封於晏在想些什麼。
她倒冇有多少恐懼,也不擔心對方暴起殺人。
若是以往,自己身為間諜,被大周朝廷的人尋到,必是凶多吉少。
當然,這也算是間諜的宿命,加入密偵司,成為間諜的成員大多數都有不堪的過往,若非如此,也不會肯加入胤國這座最為恐怖的官署之內,成為戴司首座下走狗。
而若說胤國的密偵司還算好的,至少掌握著令人聞風喪膽的權力,那遠在異國的間諜就是陰溝裡的老鼠。
時刻將腦袋彆在褲腰上,數著黃曆過生活,陸晚晴已經是金牌間諜了,但仍舊時常在夢中驚醒,渾身冷汗,不敢指望能活到退休……
可如今風水輪流轉,密偵司與“故園”有了合作的基礎,這一點,黑旗大人到來那天,便曾與她說過。
若非如此,她也不會這樣容易便帶封於晏過去。
隻是她萬冇料到,對方會突然找上門。
且給人一種,對自己等人十分瞭解的樣子,這讓陸晚晴有點自我懷疑,感覺自己隱藏了個寂寞。
二人心思各異,馬車左拐右繞,最後沿著堰河邊,停在了一座廢棄的鐘鼓樓旁。
“請隨我來。”陸晚晴收回思緒,冷靜地說道。
李明夷欣然下馬,抬頭看了眼前方的鐘鼓樓。
外表破敗,磚石上有火燒的痕跡,木製樓閣的主體仍還完好,但因廢棄多時,委實算不得好地方。
李明夷知道這座樓的來曆,原本是京中報時鼓樓,後來因主城擴建,欽天監的官員占卜後,認為原本的鼓樓位置不好,故而重新起了一座。
並將舊樓上的數十噸重的大銅鐘挪了過去,舊樓也冇拆,按照方士的理論,大概是鎖住地脈龍氣一類的說辭。
倒冇多少玄學成分,更多是風水上的考量。
“不能挑個好地方見麵嗎?”李明夷問。
陸晚晴冇理會他,推開了鼓樓本該鎖住的門。
……
二人進入其中,裡頭竟乾淨許多,一層支撐鼓樓的粗壯木柱油漆斑駁脫落。
其上一行銘刻的“共上高樓意若何,樓中玉漏瞰清波”的詩句依稀可辨。
等沿著樓梯向上,到了最高處,內部環境大改,竟是打掃的極為乾淨。
原本安放大銅鐘的地方空著,這一層也就成了天台,窗子半敞著,靠近堰河的一扇窗旁,擺放著矮桌與蒲團。
角落裡還有一張床,幾個木箱子。
李明夷表情古怪,黑旗難道真住在這地方?
倒是出乎預料。
桌上竟還有酒菜,甚至還立著一隻小花瓶,瓶中一支粉嫩花枝用水泡著。
一名中年人悠然坐在窗邊,讀書人模樣,約莫四十來歲,橢圓臉,小眼睛。
“黑旗大人,‘故園’封於晏已帶到。”陸晚晴躬身行禮。
中年人這纔看過來,似早收到訊息般,並不驚訝:
“恭候多時,坐下說話如何?”
你這麼裝,你家戴先生知道麼……李明夷腹誹,欣然走過去,坐下,摘下鬥笠放在一旁,又看了眼窗外。
從這個位置,先看到河邊一片民居、商鋪樓閣,再往外,就是碧波滔滔的堰河。
“黑旗座還真會躲藏,竟然下榻在這種地方,風餐露宿,未免寒酸了些。”李明夷說道。
密偵司八旗,每一旗的首領喚作“旗座”。
而統領八旗的戴某,也被稱為“司首”或“司座”。
黑旗小鬍子微微上翹,審視著封於晏這張臉,心中驚訝於此人的年輕,笑道:
“我們這種人,行走在黑暗裡,要時刻警惕小心,身處敵國,又豈能生活的太優渥?
這人呐,住的舒坦了,便如刀放在鞘中久了,是要鏽鈍的。閣下應當也有體會吧……晚晴,看茶。”
李明夷從窗外收回視線,看見陸晚晴跪坐在二人旁側的蒲團上,熟稔地擺弄桌上的茶壺、公道杯、品茗杯……這裁縫還是個會茶道的。
真特麼多纔多藝!
“封某人隻知道,這鐘鼓樓視野良好,若遇危險,四麵皆可逃,殺起人來,就近拋屍也方便。”李明夷平靜說道。
儘可能讓自己的言行符合人設。
“哈哈哈……”黑旗莞爾,綠豆大的眼睛凝視著李明夷:
“年輕人不要總念著打打殺殺,這藏在暗中做老鼠呢,一等要務,是少些殺氣,纔好招搖過市。”
李明夷搖頭道:“我們隻懂蟄伏,更想走在陽光下,論起躲藏陰溝,的確不如你們。”
黑旗也不惱火,笑容中帶著點高高在上:
“也是,你們才敗退下來不久嘛,心中憋著火氣,可以理解。
隻是據我所知,趙晟極手下四路大軍,如今早已平定地方,不日班師回朝,大周已成故國,你們守著一個小園子,還能換了天不成?”
說話時,他身體微微前傾,將一小碟糕點朝對方推了推。
李明夷忽然歎了口氣,哂笑道:
“還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胤國的間諜在我大周的國都,倒是點評起我們了。”
黑旗依舊不見惱火,笑嗬嗬道:
“封大人誤會了,我們斷然冇有這個意思,相反,我們很是同情貴國的遭遇。
你我兩國之間,過往雖有些戰火,但已承平多年,且去歲才聯姻……趙將軍這一次兵變,也打了我們個措手不及……
嗯,感情上,我們是傾向於貴方的,也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疇內,提供一些幫助。”
李明夷道:“可蘇裁衣方纔可不是這般說的,她因我們殺了陸虞侯的事,很是憤慨呢。”
跪在一旁的陸晚晴捧著品茗杯的手一頓。
黑旗看向她:“確有其事?”
陸晚晴將杯子擺在二人跟前,抬起頭,垂眸道:
“回大人,陸虞侯畢竟是我們的重要線人……所以我……”
“掌嘴。”黑旗道。
陸晚晴抬起封衣的右手,“啪”的一聲打在自己臉上,很用力,臉頰上多了幾根手指印。
“我們說到哪裡了?”黑旗轉回頭,笑嗬嗬繼續道。
李明夷眼皮抖了抖,心說果然是自己熟悉的那個密偵司,規矩森嚴,等級分明,上級對下級擁有絕對的權威。
相比之下,姚醉執掌的昭獄署簡直像個友善的大家庭。
“你說可以提供幫助。”李明夷道。
“對,”黑旗笑吟吟道,“就像陸虞侯,雖然的確是個不錯的線人,但能幫貴方擋刀一次,斷掉頌國朝廷的深入調查,他死的也算值得了。不過……”
“不過?”
“我們願意幫貴方,但貴方也至少要證明,的確值得我們幫助。”
“比如?”
“封大人這幾個月,在京中的確闖下聲名不小,殺範質,劫法場,還有端午津樓事件……怕是也有參與?”
黑旗認真道:
“可據我所知,柴氏皇族宮中的確冇聽過你這一號人物,當然,我也知道,皇族暗藏一些壓箱底的高手也是常有之事,封大人年少有為,一看便知是被寄予厚望培養的高手。隻是……”
頓了頓,他眼神深邃:
“閣下若要代表‘故園’,代表南周舊臣與我密偵司談事,隻怕不大夠格。如果能讓裴寂,裴都統前來,或者讓被救走的譚同,譚大人出麵,都會更好一些。
當然,若貴方手中還有更尊貴的人物,辟如……失蹤的景平皇帝……嗬,肯出麵的人身份越高,我們能給予的支援也會更多,這個道理想必不用我多……”
“嗬!”
李明夷一聲滿含嘲諷的嗤笑,打斷了他。
黑旗皺了皺眉:“封大人笑什麼?”
李明夷咧嘴一笑,眼神桀驁:
“真搞不懂,為什麼陸晚晴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一個個嘴上或淡然或客氣,但骨子裡都不將我們放在眼裡的樣子,彷彿覺得我們失去了江山,便真成了喪家之犬,任誰都可以說不,甚至提要求了。
口口聲聲自稱是過街老鼠,卻冇有做老鼠的自覺,在鄰居家的地盤上拿腔作調。
我就想不明白,你一個在戴某手下當狗的區區八旗座裡混的最差,被排擠打壓發配到南邊的東西,究竟是哪裡來的勇氣,讓你覺得有資格麵見裴都統,甚至是景平陛下?
你……也配?!”
黑旗麵色驟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