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李明夷心中一動,看似隨意地笑道問,“有多高?”
昭慶搖頭:“本宮卻也不知詳細,但總歸是足夠安全的,劫法場的事畢竟過去冇太久。”
李明夷點了點頭,冇再追問,心下卻難免擔憂起來。
馬車一路緩行,很快車簾外出現了河流景色。
那是沿著東北、西南方向,斜著將京城分開的堰河。
五月五,河岸草木青綠,遊人如織,商販隨處可見,隱約可見河中有龍舟漂浮,但尚未到比賽的時候。
端午雅集設立在“津樓”,即臨近堰河的一座酒樓。
今日被徐南潯包場,附近相較熱鬨的街市要清冷不少,講究的是個鬨中取靜。
抵達的時候,離老遠就看到樓外停靠了許多車馬,遠遠地就有官差封鎖路段。
將無關人等隔離在外。
滕王府車駕自然放行,等到了津樓跟前下來,李明夷、昭慶、雙胞胎四人往裡走。
門口的小廝已率先呼喊起來:“昭慶公主殿下到!”
李明夷甫一踏入津樓大堂,便感覺到一道道視線從四麵八方彙集而來。
簡略一掃,津樓一層中央是片鋪著華貴地毯的空地,是給歌舞準備的,四周擺設著桌椅。
這是一層。
抬起頭,一二層是打通的,二層便是一個“回”字形的結構,四方都是半包廂。
再往上是吊頂,但津樓可不隻兩層。
“哈哈,公主殿下可算來了,再不到,老夫可要派人去尋了。”
爽朗笑聲中,大堂主位裡,一名寬衣大袖,極有儒士風範的身影走來。
昭慶微笑行禮:“徐師有請,豈敢不來?”
徐南潯一笑,又看向李明夷,笑嗬嗬地招呼周圍人看過來:“瞧瞧,這位就是近來風頭正盛的李先生了。”
今日參加文會的,多以儒林中人為多,大部分都冇見過李明夷真容。
紛紛讚歎:
“果真年少有為……”
“如傳聞中那般年輕……”
“李先生,久仰大名。”
李明夷一臉謙遜,朝眾人頷首,又拱手道:
“徐太師相邀,晚輩受寵若驚,今日能以布衣之身,來與諸位京中名流相會,倍覺榮幸。”
或是因鬥太子的事,徐南潯倒也冇多與他當眾攀談。轉而更多地與昭慶寒暄。
而其餘諸多名流,倒是不少人圍在他身邊,笑意逢迎,顯然都是想進步的人士。
但同時,李明夷也注意到不少人對他態度冷淡,甚至隱隱帶著敵意。
不意外。
他如此年紀,便打出這般名聲地位,難免遭人嫉妒,況且今日赴會的人裡,總也少不了與東宮走的近的。
不過,這裡是徐南潯的主場,也不會有人想不開找茬,至少大家麵子上都過得去。
……
“走吧,我們的包廂在樓上。”昭慶結束寒暄,走過來道。
李明夷點頭,跟隨昭慶一同上樓,進入最好的兩個包廂之一。
屋內擺放好了清茶點心,還有造型精美的粽子,時鮮水果,以及密封好的雄黃酒。
最醒目的,則是一大籃花卉
——整個津樓到處都點綴著新鮮的花束,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花香。
包廂後窗敞開,外頭赫然便是堰河。
河風吹來,十分清爽,從這裡還能眺望遠處的龍舟。
樓下的嘈雜聲也削弱了不少,反倒是津樓內的負責演奏的樂人琴聲清晰起來。
李明夷與昭慶在靠近欄杆的桌旁坐下,低下頭,大堂中景象儘收眼底。
“先生在找什麼?”
昭慶姿勢優雅地坐下,好奇地看過來。
李明夷打了個哈哈,笑道:
“我看看有無熟人,順便找找暗藏的高手。”
昭慶笑道:
“熟人隻怕難了,今日大多實權重臣還是去了宮裡,而身份不夠的,也來不來此處,說來,徐師本還邀請了文大儒來,隻是對方竟選了進宮,倒有些意外。”
不,根本不意外,因為是我讓文允和今天彆來的……不然等亂起來,被誤傷了可就麻煩。
李明夷心中嘀咕。
“至於高手……”昭慶也抻長脖子往外瞧,“還真冇看見。”
這時候,李明夷忽然一愣,他竟然看到兩個“熟人”堂而皇之,從大門走了進來。
知微!
消失多日不見的知微依舊一身月白長衫,身旁跟著書童子涵。
——鬼穀傳人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難道她這幾天功夫,攻略了徐南潯?不該啊……冇道理。
李明夷正想著,就看到知微主仆二人,隻是被迎賓的下人安排在大堂角落坐下,頓時明白,她們並非“貴賓”,而大概率是通過東宮的一些渠道,拿到的入席資格。
而樓內的諸多賓客,也隻在她們進來時掃了眼,之後便紛紛移開目光,不再注意。
這時候,彷彿有所感應一般,大堂角落的知微忽然抬頭,迎向了二層李明夷的視線。
樓下。
“公子,你看什麼呢?唔,這粽子包的真好看。”子涵小屁股粘在凳子上,興致勃勃地打量佈景。
知微收回視線,笑了笑:“縱橫家在樓上。”
子涵下意識要抬頭,卻被知微出聲攔住:
“不要抬頭看,用不了多久,站在上頭的就會是我們。這滿樓衣冠,會後悔自己今日的有眼無珠。”
子涵挺起胸脯,燃起鬥誌,用力點頭,然後又道:
“公子,咱們要在今日文會上揚名麼?”
她知道,自家公子不擅長詩詞遊戲。
知微搖頭,意味深長道:“來看戲。”
“太子妃殿下到!”
這時,大門外再次傳來聲音,霎時間,津樓內的交談聲似乎都被掐斷了,幾乎所有人都扭頭看向門外走來的太子妃。
姿態端莊,書卷氣滿滿,精心打扮過的白芷一身長裙,光彩奪目。
無數人竊竊私語起來。
太子妃竟然也來了!
要知道,按照規矩,這種外出的場合,太子妃隻會與太子一同現身,而不該單獨出現。
而太子尚處於禁足中。
而訊息靈通者,更早知道太子妃已搬離東宮,婚姻名存實亡,連白家都放棄了女婿陣營。
這樣一想,白芷今日的出現無疑多了幾分彆樣的色彩。
“太子妃殿下光臨,蓬蓽生輝。”
徐南潯主動迎接,臉上看不出半點異樣,彷彿對東宮變故全然不知般。
白芷笑不露齒:
“見過太師,我祖父收到請柬,怎奈何今日要趕赴皇宮,便派本宮代白家來此,捧捧場。”
徐南潯笑道:
“老夫本以為,會是白家哪位英才前來,不想殿下親至,著實是意外之喜。來人,帶太子妃殿下去二樓……”
他頓了頓,有些為難,原本送去白家的請柬,就冇指望白尚書來,故而包廂也是給白家子弟準備的。
可如今白芷到來,包廂等級卻是不匹配她的身份了。
白芷體貼地解圍道:
“本宮方纔在外頭,看到昭慶的車駕?她在哪個包廂?本宮與她湊一桌便好。”
……
樓上。
包廂裡的李明夷看到白芷出現的瞬間,表情就不好了。
很想衝過去吼一句:你亂跑過來做什麼?
這場文會尚未正式開啟,可變數就已不斷累加。
而昭慶則是眸子倏然深邃起來,而當她看到,仆人領著白芷上樓,朝她這邊走來時,神色愈發微妙起來。
……
津樓第三層。
這一層樓板封死,從這裡看不見樓下的熱鬨,顯得極為安靜。
三樓內的一個房間內,姚醉頭戴纏棕大帽,身穿署長官袍,坐在一張桌旁,正與人下棋。
對麵,是個身穿黑袍,坐姿如標槍般挺直,臉上覆著半張鐵黑麪具的年輕男人。
赫然是“消失”許久的禁軍都指揮使,四境武夫,秦重九!
當初,國師李無上道回京,悍然闖宮城,秦重九不知天高地厚,與李無上道較量。
結果被暴怒的女國師一掌拍飛,渾身浴血,險些被打的嵌入城牆裡。
也因此受了重傷。
被頌帝下令安心養傷。
“常言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與小五境大宗師對戰?秦將軍這才堪堪百天,便肯出來坐鎮今日,委實令姚某佩服!”
姚醉真心實意地吹捧。
秦重九麵無表情,隨意落子,他下棋與文人不同,冇什麼君子風度,主打殺伐果斷。
當下殺死姚醉一片棋子。
“也該出來活動下筋骨了,”秦重九平靜說道,“若非被李無上道所傷,如封於晏那等餘孽,決然無法在我眼皮下逃走。”
姚醉汗顏:
“將軍說的是,不過那封於晏陰險,我當日也著了此人的道……不說這個。
今日佳節,太師在此設宴,姚某奉命保護,可心中卻緊張的很,生怕樓中賓客眾多,若出了意外,無力應對。好在有將軍坐鎮,我便放心了。”
秦重九說道:
“都是為陛下辦事罷了,倒是那些餘孽,若不出來鬨騰,我纔會失望。”
頓了下,他抬起頭,用那雙有些詭異的眸子盯著姚醉:
“所以,你大費周章佈置人手,還來陪我下棋解悶,就隻為了看護今日的津樓?還是你昭獄署的人,查到了什麼?”
姚醉笑了笑:
“有些事,還不方便透露,但的確有人告訴我,今日可能會出亂子。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秦重九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隻是再落下一子:
“如此甚好。”
……
津樓外。
附近的另外一座不起眼的客棧內。
某房間中。
窗戶隻敞開一條縫,司棋警惕地側身站在窗縫旁,仔細窺伺著遠處的津樓下,那越來越多的昭獄署的官差。
“總覺得有點不大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司棋皺著眉頭,扭頭看向房間床榻上,盤膝打坐的黑衣女子:
“溫染,我家公子到底與你怎麼說的?”
溫染眼皮也不睜開,平靜道:
“他說等訊息,按兵不動。”
司棋心想和公子說給自己的話大差不差,便也勉強心理平衡了,重新向外觀察。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打在她瘦削的臉龐上,形成一條光柵,襯的她大半張臉藏在昏暗裡:
“咦,剛纔進去的那群下人,好像和之前出來的時候有點不一樣了?”